齐欢一直觉得妈妈的一生虽然足够惨烈,但与自己平庸无趣的人生相比,也算得上精彩绝伦,连一分一秒都没有虚度。 齐欢的妈妈是孤儿,长得粉雕玉琢,被有钱人收养,跟着姓了徐,万般宠爱。 可惜,好日子过惯了,恋爱就落了俗套,跟一个小混混好了,那种睥睨天下,似乎与整个主流社会对抗的愤怒,让懵懂的少女热血沸腾,为此不惜离家出走,不过,小混混就是小混混,她也不够幸运,电视里头讲究忠孝仁义最终成为大佬的小混混,她遇不上。三番两次捉奸在床后,她便回了家,跟小混混也断了联系。 她的第二次恋爱也是鸡飞狗跳。那会她刚刚大学毕业,男生亦是,且日子过得颇为困窘。可是,他的情话说得那么婉转动听,让人心折。爱得难舍难分,就难免冲动,她把男生带回家,请求养父母给男生安排一分好工作。饭桌上大家客客气气,饭后养父母便大发雷霆,说她都吃过一次亏了,还是不长记性。 第二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养父母断了她的各种银行卡。她负气去领了证,并且在百家姓里随便指了处,改姓了齐。 她的改姓之举影响极大,徐家彻底同她断了联系。 虽然是被收养,但她的的确确是被宠着娇养长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耐烦做家务,工作没有做长久的,一不开心就辞职,薪水少,受不了气,是最主要的两个原因。 公主是需要哄,需要宠的。可是,落难的灰姑娘就不值得如此劳心劳力了。 她的美貌在男生眼里渐渐失了颜色,脾气大,懒,这两个天大的缺点却在男生眼里天天发酵。 终于,有一日,两人再次大吵一架,男生夺门而出。再次回来时,身上就有了廉价的香水味,脖子上还有鲜红的口红印和吻痕。 她默默看了男生许久,男生只是坐着不说话。 她便收拾了行李,走出家门时,男生没有拦,一句话也没有。 她已经姓齐,自然没有再回徐家的道理。 所幸,美貌的女子要生存下来很容易。她开始挑选各种各样的有钱人恋爱。时间都不长,开始得热烈,结束得也迅速。 同一个城市,圈子就那么大,风言风语自然多了,也传回了徐家。她哥哥来找过她一次,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没有接那张递过来的银行卡,之后的日子便更加任性乖张混乱奢靡肆无忌惮。 齐欢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因为,她并没有结婚。 知道怀孕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医生说风险很大,建议她留下。那会,她也正好烦透了那个城市,烦透了那群人,烦透了各种各样的聚会,便收拾了东西离开那个城市,来了这里。 先是租房,每天叫外卖,看电视,也不出门。 大腹便便的时候,她哥哥终于找到她,领她回了这里,还找了保姆。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也接受了那张银行卡。 之后,她哥哥,齐欢名义上的舅舅,便再没出现过。他唯一的存在感存在于那张银行卡的每月新增数字上。 齐欢自小就是保姆照顾。她没有喂过母乳,没有抱过,看齐欢的眼神十分陌生。 之后依然各式各样的恋爱,日复一日的夜生活,醉生梦死。 齐欢12岁的时候,有一天,她没有回家。 三天后,警察找上门来,告诉齐欢,她跟一个男人死在了出租屋里,现场有打斗痕迹,男人死于刀伤,出血过多,而她身上多处伤痕,根本死因是大量安眠药。 那把刀是她去买的,店家一眼就认出来了,美丽的女人总是让人印象深刻。 法医解剖的同时发现两人都有吸毒史。 故事也就连起来了。 齐欢无从知晓她得知自己沾染上毒品后是何等愤怒,但她如何平息这种愤怒,站在她的遗体前,齐欢明白了。 这便是那个敢爱敢恨的美貌女子的一生。 爱,浓烈,死,亦惨烈。 前世今生,齐欢经历了两次这种惨烈,只觉得痛不欲生,无能为力的愧疚也像把刀,一点一点挖着她的心头肉,那种痛,持久,反复,一点一点地折磨,让人难受得恨不得大叫求求你给个痛快的吧。 齐欢把全部的窗帘拉上,让光一点都透不进来,也不开灯,就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靠着沙发,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好在眼泪都流干了,要不然就会变成哭着睡着了,醒了又接着哭,听起来后者似乎更惨些。 齐欢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已经麻木。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该多好,就让它停在妈妈递给她牛奶的那一刻。 就这么死在这,其实也不错。 自己接下来的那无趣惨淡的人生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又何必再来一次呢? 哦,不对,她惨淡的人生在最后一刻也很惨烈。她抱着李寒松从15层跳下来那一刻也是激烈的,那满地的鲜血,是她一生中唯一的浓墨重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齐欢在砰砰砰地敲门声中醒来,门外有了交谈声,门锁也被扭动。 “有没有人?齐欢!齐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齐欢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加快了动作,隐隐还有催促。 门开了,满室昏暗。一个男人裹挟着一身光亮走进来。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那,等双眼适应黑暗后,便走到窗前,“哗”的一声拉开了窗帘,久违的阳光进了屋子,阳光炙热,无数灰尘在男人四周跳舞。 我一定是眼花了,齐欢想,要不然怎么会错以为那些灰尘是给男人镀了一道金边。 男人显然看见了坐在地上的齐欢,镶着金边踩着阳光,一步一步走过来,步伐有力,沉稳,迅速。那部著名的电影怎么说的,什么踩着七彩祥云的,是不是就是这副模样? 齐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走过来,蹲下。 这应该是22岁的徐仲森,高鼻薄唇,嘴角天然上翘,双眼狭长瞳如墨,正青春,所以比后来沉默内敛的他多了些活泼不羁与放肆。 徐仲森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他爸爸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的女儿,虽然爷爷奶奶已经过世,家里也刻意低调,但零星的左一句右一句里透露出的内容,他心里有数。 女孩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惊惧,没有陌生,只有一片沉寂,对他破门而入也毫不关心。 女孩苍白,瘦弱,小小的一只。 “齐欢?”他压低了声音。 齐欢收回眼神,张了张嘴,才发现几日滴水未进,喉咙干涩地厉害,很难受,索性低头不语。 “齐欢?”他再次低声唤,见她还是不语,便伸出手扣住齐欢的脸庞,试图把齐欢的脸扭过来。 掌心干燥温暖,让齐欢晃了晃神,她摆脱他的手,把地上的纸条捡起来递给他。 徐仲森接过,眼睛一扫,轻轻笑了笑:“是,我是你舅舅的儿子,我叫徐仲森。” 齐欢看着他点点头。 “我来接你了。”他再笑,“哈,也不会对你不好。” 齐欢又点了点头。 还是不一样了。 上一世,她说不出任何亲属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亲属,只能被送到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半年是齐欢上辈子最痛苦的回忆之一。 福利院里条件艰苦,长得好的小孩子们急于展现礼貌热情和美丽,希望自己早日被领养,像齐欢这样的12岁的大孩子,并不被领养家庭喜爱,年龄太大了,记事了。 大孩子们为了争夺有限的食品玩具衣物床位甚至是工作人员的喜爱关照,打起了12分的精神,争斗,倾轧,使袢子,各种手段,让齐欢措手不及,难以应对。 她长得又漂亮,黑黑壮壮的15岁男生秦明是院里的小头目,总是对她照顾的多些,她也实在是又饿又馋,不敢拒绝,也不想拒绝,女生小团体便开始孤立她,最严重的时候还是流言散开时,说她妈妈不正经,所以她小小年纪也会勾引人了。 这些让她在福利院的生活更加水深火热,无比煎熬。 她拙口笨舌,人又懦弱,不知道如何反击,只是哭,然后愈加沉默寡言,愈加软弱可欺。 那会,她常常想,我要是像他们那样,厉害些,泼辣些,会讨人喜欢就好了。 徐家是半年后来接她的。起因是那张卡半年没被用过了,几经查访,最后在福利院里找到了瘦成竹竿的她。 她那会大大的松了口气。 上车前,秦明走上前:“齐欢,你要记得我!” 齐欢点点头,她自然会记得这个福利院里唯一的善意和温暖。可惜的是,他们后来再也没有遇见。 这一世,没有经历福利院的煎熬,是不是她就不会那么唯唯诺诺,言行间不会带着那种不自觉的谄媚与讨好,格格不入却偏偏还想要融入,所以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把事情办砸了,再一脸惴惴不安,惊慌失措。 她后来的人生就是这类事件的一再重复。 舅舅,徐鸿木,起初会皱一皱眉头,让她别紧张。 可是她怎么能不紧张? 她多害怕被抛弃! 她已经被妈妈抛弃过一次了,也没有谁在乎她。 所以她多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心底深藏着对亲情的渴望,那种渴望,带着卑微的祈求和酸楚。可惜,无人能懂。 她是徐家的洋娃娃,木美人,他们都这么说。 徐家够对得起她了,他们还说。的确,妈妈已经那么折腾,可徐家到底还是找到她,养大她,从来不会在金钱上亏待她。那场婚姻,李寒松,也是自己挑的,嫁妆也算丰厚。 李寒松,当初,一开始还是有些喜欢自己的罢? 要不是...... 后来,他又几次三番让她去找舅舅解决各种问题,她不答应,他便自己去。有的成了,有的不成。 她总是装不知道。 装不知道的,还有李寒松的桃色新闻。 可是,李寒松的那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舅舅叹过几次气。 徐伯林让她想开些,有什么需要就开口。 徐仲森惯常沉着脸,唯一的那次不满外露,是在她出事前,他犹豫再三才说出口:“齐欢,要不然,你还是回家来罢?” 齐欢惊讶地抬起头,徐仲森是不是劝她离婚?她马上就坐立不安:“不,李寒松,其实...他...我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然后,便是她抱着李寒松那震惊所有人的一跳。 那一跳,只求玉碎,不为瓦全,大概也是她一生中唯一像妈妈性格的一次大爆发。 可惜,爆发是爆发了,接着就是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