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
除了已死的珊瑚,其余三女均守在杜鹤棺木前,颜通慢慢往炭盆里烧书画,双眼通红,竟是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皇帝不准杜鹤入杜家陵墓,也不准其他人去吊唁,杜鹤门生被飞鸢救下来的,都整齐跪在杜府门口,守门的官兵得了命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沉情靠在杜鹤棺木旁边,手中拿着酒壶,一身黑袍显出他的冷峻洒脱来,他喝了两口酒,便自语道:“阿鹤,相识多年,我和你竟然从未一起把酒言欢,今日,我们就不醉不归,我陪着你慢慢品酒。”
“你说你,名为鹤,却被凡事缠身,只占其名,不学其行,下辈子做人别那么累了,浮华苍生各有宿命,岂是人力可更改的。”
棺木前的人独酌自语,炭盆里一副仕女图渐渐被火光吞噬,女子娇媚带笑的脸逐渐远去,再也回不来。
沉情头仰靠在棺木上,摇晃了两下酒壶,说道:“酒壶空了,我俩也唠完了,我不看你了,现在你一定不怎么好看,以后我也不会回来看你。”
他起身,手扶在棺身上,“你走了,我也就走了,我去跟那丫头道个别。”又重重拍了拍棺身,“走了啊。”
出了灵堂,沉情打开玉扇,摇晃在手中,“仙鹤南归,玉人入林,天上凡间,沉寂无名!”
傅琢颜一入埕都,便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氛围,她乔装打扮了一番,偷偷溜到杜府对街,见府门处围满了官兵,府中的人被押着出了来,有颜通,绿娥,红妆,飞鸢,甚至还有府中一些丫鬟家丁,均身穿孝服,不见沉情,傅琢颜暗想,莫非又出了什么变故?
不多时,见几人抬着棺木出来,傅琢颜要奔过去,被人从身后拉住,傅琢颜转头,见沉情站在她身后,眼睛看着杜府的方向。
“沉情!”傅琢颜喊了一声,沉情只是点了点头,傅琢颜红着眼眶道:“这郑仁帝真是可恨,公子都不在了,难道入土为安也不准?”
沉情叹道:“阿鹤啊,人都不在了,还要插手战事。”
“什么意思?”
沉情拉着她隐身于人群中,跟着杜鹤的棺木,“李隆潭久围陀叶不攻,杜鹤手写折子呈给皇帝,建议李隆潭攻取毓城直捣青城,拿下尧国南面。”
傅琢颜听他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郭永未从北尧南下,先攻取的必是南尧,南尧富庶,以此为后方,足以与尧国抗衡,而李隆潭攻下青城,与郭永未汇合,两军合力,武力大增,攻取京都只是时间问题,为何李隆潭却围陀叶?
“不错,李隆潭围陀叶,只是逼尧国求和,为他自己和背后之人争取筹码而已,此人真是阴险狡诈。”
沉情看了看她道:“皇帝本就对他插手政事积怒已久,因此震怒,要将阿鹤抛尸荒山,不得入土。”
傅琢颜心中气愤难当,要闯出去,被沉情拉住,“你干什么!”
“难道眼睁睁看着公子受辱不成?”
“你去有什么用,无非就是送人头,你放心,有人不会看着他受辱。”
两人又跟着行了一段,前路突然出现一队官兵,拦住去路,抬着杜鹤棺木的官兵见了,停下问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在这里做什么?”
对方中为首一人道:“我们哪个营也不是,我们是来抢人的。”
说毕拔剑而出,双反顿时战作一团,红妆和飞鸢挣脱桎梏,拔剑加入其中,不多时,那队人已抢得杜鹤棺木,抬着飞奔而去。
傅琢颜想要跟着,被沉情拉住,带着她来到一处高地,傅琢颜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要去送公子最后一程。”
“你要不要跟我走?”沉情看着她问道。
“跟你走?为何?”
“此处你不该留,沉安对你有疑,你留在这里,无非与阿鹤一个结局。”
“你……”话到嘴边,仔细一想,便知道沉情所言不假,杜鹤写给汤铮的信她虽没看,也从汤铮的态度中猜出一二,杜鹤可谓用心良苦,她要报仇,在杜鹤看来此时并不是最佳时机,可是他也知道,他一旦不在人世,傅琢颜定不会顾忌郑国时局,所以才将她派往溏州,让汤铮看住她,若是看不住,为了郑国,定不会让沉安留她了。
其实对她有疑的不是沉安,是杜鹤,沉情如此说,不过是不让她太难过。
沉情再次问道:“跟不跟我走?”
傅琢颜转头看着乱糟糟的都城,轻轻摇头道:“不。”
沉情也不勉强,杜鹤早就说过,各有命运,游山玩水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沉情点头道:“既如此,你保重!”
傅琢颜嗯了一声,不愿回头看离去的沉情,也不问他要去哪里,他本就是浪子,四海为家,这样的结局,对沉情才是最好的,幸好,在杜鹤与沉情之间,有一个人是圆满的。
傅琢颜向着杜府的方向拜了拜,心中酸涩,不过数月,她又是孤身一人了。
城中出了乱子,城门戒严,傅琢颜几次三番想要溜出去,见城门士兵拿着杜府众人画像一一查对,便退了回来。
待到天黑,傅琢颜溜回杜府,看着满目疮痍的杜府,悲从中来,她慢慢来到杜鹤书房,里面狼藉一片,她捡起一片残章,眼前浮现杜鹤执笔的音容样貌,顿时泪流满面,“公子。”
“如此不舍,不如就去陪他好了。”
傅琢颜听见这声音,忙转头看去,书房中站立着几个披头散发黑色长衫的人,声音是从其中一人口中传出。
傅琢颜冷声问道:“你们是苗人?来拿圣石的?”
“还有你的命。”虽听见声音,却不见有人张嘴,傅琢颜打量着几人,发现这几人看起来正常,面部却太过僵硬,看来是易了容。
苗人来杀她何须易容,这些人难不成是她见过的?傅琢颜揣摩着几人来历,知道她出不得城,还知道她会回这里来的人,除了自家人,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