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场战事的一开始,王弥策划的攻势重心就放在三吴。
其原因不难理解,三吴士人虽名义上归附南汉,但实际早已形同独立。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刘羡便是顾虑这一点,为了保证第一轮改制的顺利进行,又不过份刺激三吴士人,所以才破天荒地划分大半扬州,以建立晋安国,用如此方式来確保吴人在本土的经济特权与政治特权,以换取吴人在整体政治上的退让。
而王弥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纯靠齐汉自己的力量,想在军事上正面击败汉军是非常困难的,必须要辅佐以政治手段,而最好的突破口便是三吴。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因为就过往的战事来看,汉军已经有了一支极为强势的水师,贸然率大军渡江进攻三吴,极有可能会面临一场水战,对於擅长流窜作战的齐人来说,这无疑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故而王弥在提出这项计划时,在齐汉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但最终刘柏根还是力排眾议,支持了王弥的这个计划,他如此劝服眾人道:“如今连你们都不认为我军会进攻三吴,想必刘羡就更猜不到了。所谓出人意料,攻其不备,就是这个道理。”
於是齐人在泰山周遭大肆伐木,而后在城阳、长广一带营造海船。海船皆长十余丈,宽四丈,一艘船能容纳两百人,虽不如楼船载人之多,但胜在稳当快捷,经得起风浪,在江水中越发如履平地。过去一年,王弥共造海船五百余艘,在郁州与朐县之间来回操练,歷时达半年之久。
而到了启明六年的八月中旬,隨著王弥修建好了合肥堰,这批船只也终於从郁州开进至广陵江都,继而齐军移军广陵,自此大举渡河,南下京口。
所谓京口,是位於前孙吴旧都建鄴东北面百余里的一处渡口。
早在后汉建安十三年,也就是赤壁之战后,孙权在刘备的建议下移镇秣陵即建鄴,决定以此为都。然后他携眾考察周遭,发现自石头城到京口两百里间,全是崇山峻岭,唯独此处是一块平坦开阔的天然渡口。而再往东七十余里直至大海,要么是高峰横亘,要么是江泥沙淖,要么是洲渚交错,有当地人称谓的二十八港,全都浅涩短狭,难以通行。可以说,在建鄴东面,唯一合適渡江的渡口便是京口。
因此孙权便在北固山山脚修建一座城池,名作京城,以拱卫建鄴东面,这座渡口也因此得名京口。与建鄴西面的石头城,乃至更东面的牛渚磯,並称为扬州三渡。
但这三渡之中,渡江的难度亦有差別,其中牛渚磯最安全,石头城最便捷,而相比之下,京口则位置最为偏僻,地势最为险要,江面最为宽广。
当年曹丕称帝之后试图南征,考虑到其父曹操屡次南征都无法攻破孙吴在濡须坞一带的防线,便打算另谋他路。即由广陵江都出发,南下渡江进攻京口。结果十余万大军屯兵在江都后,邗沟结冰,使得大船不得过,而曹丕又见大江浩渺无垠,竟然宽达四五十里,波涛汹涌,其起伏弧度之大,就好似山峰一般,更令人心寒,曹丕自此便放弃了南征之心,对左右留下一句著名的感嘆道:
“嗟乎!固天所以隔南北也!”
这也可以说是歷次南征的缩影,从这一次曹丕南征,到王濬率益州军直扑石头城灭吴,再到陈敏渡江掌控江东,长达近百年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再尝试过自京口渡江作战。
可这一次,王弥却偏偏迎难而上,就是要从京口进行渡江。他相信,真正要成就大事业的人,就是要能人所不能,敢人所不敢,若非如此,即使天命加身,也无法有所作为。
此时秋汛尚未结束,第一批齐人士卒要坐船渡江,那些青徐沿海地区出身的士卒还好,但兗、豫诸州的士卒则难保镇定,他们平日都在平地上生活,根本不知道江海为何物,此时自船边极目望去,见对岸为云雾所笼罩,山峰依稀难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波涛来回翻滚,似乎隨时会將人席捲入大浪之中。
但王弥的意志非常坚定,他对眾人鼓舞道:“当年邓艾走阴平道,最后山穷水尽,是裹著毯子从山头上滚落下去的,最后成就灭蜀大功,不比今日困顿吗?我军现在有船只,吴人又无备,战则必胜啊!”
於是他身为主帅,亲自坐上了第一艘渡江的船只,表明要第一个衝上南岸,这终於鼓舞了隨行的齐人,他们携带弓刀上船,准备这场前所未有的渡江之战。
事实上,许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在齐人当真自江都南下渡江的那一刻起,渡江之战的胜利就已经属於王弥了。江南的吴人確实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淮南重镇尚未完全平定的情况下,齐人就敢径直渡江,而且是自京口渡江,此时的京口防御不过有千人而已。
此时京口的主將乃是吴人名士閔鸿。閔鸿虽然与薛兼、纪瞻、顾荣、贺循並列,號为“江左五俊”,但主要是因为文学出眾,对於兵戎並不擅长。这些时日,他无所事事,也不觉得战事能影响到自己,便每日在京口呼朋引伴,饮酒作诗。就在齐人渡江的前一夜,他才与好友滕並推杯换盏,豪饮到深夜,此时还大醉未醒。
等到齐人第一批士卒跨过四十余里波涛抵达渡口,士卒们方才慌慌张张地前来找閔鸿拿主意。而此时的閔鸿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他头疼欲裂,意识都不清晰,等终於能听懂言语后,听说有大量齐军渡江上岸,閔鸿立刻一惊,差点从床榻上滚落下来。他连忙披了袍子到城头查看,此时第一批齐人已经在城下列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