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鸿眼见渡江的齐人数倍乃至数十倍於己,哪里还有守城的兴致?他脑中的第一念头是:莫非江北的重镇全部沦陷了?淮南的汉军已经完了?否则齐军怎么能在此处渡江呢?而在麾下部曲的提醒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要不要在此地坚守。
答案当然是不。这些时日,閔鸿根本没有兼顾城防,城中的物资与准备都严重不足,强行守备,必然是死路一条。而隨他守城的士卒,也基本都是他家的私人部曲,这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京口城说是城,实际上与合肥城一样,其实就是一座纯粹的军事堡垒,为了防止南渡者破城,更是只有在城南与城西有门,短时间內齐人还爬不上来,真可谓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了。
於是閔鸿撒腿就跑,將这座最重要的江左大门扔给了齐人。
这是閔鸿犯的第一个错误,而接下来他犯的第二个错误,才是真正酿成大错的错误。大概是因为一箭不发就丟了京口城,他自觉无顏面对周玘,又或者是因为觉得大势已去,他沿路並没有丝毫停留,直接便率部曲跑回了於潜县的閔氏庄园,並没有遣使向周玘报告此事。
这使得接下来的三日时间,十一万齐人尽数渡江,与此同时,扬州其余各地皆不知晓京口失守一事。王弥对此同样也不知晓,但当他全军渡江之后,便知道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去了,不禁指天大笑,对左右亲信道:“天佑我皇汉,神符显灵,大事济矣!”
他当即展开下一步的部署,由於王弥並不知道吴人尚不清敌情,加上京口距离建鄴尚有不少距离,他还是以慎重起见,没有选择去直接袭击东吴故都建鄴,而是转而去进攻与京口毗邻的丹徒县,作为经略江左的第一个据点。
丹徒县乃是毗陵郡的郡治,此时由毗陵太守诸葛恢坐镇,但由於兵马多被抽调至建鄴、石头城一带的缘故,城中仅仅有三千守卒。诸葛恢见城池突然之间遭到大量齐人包围,同样和閔鸿一样惶恐不已,只是他的处境比閔鸿还要差,閔鸿还能依靠独有的京口坞堡构造逃脱,但丹徒却是一马平川,很轻鬆地就为齐人四面包围,他已是逃无可逃了。
如此情形下,诸葛恢只道是死期將至,只是勉强督促士卒们准备守城而已。孰料王弥眼见丹徒县打出诸葛旗帜后,便派使者到城下问话,询问城主身份。而得知城主诸葛恢是琅琊诸葛氏出身,乃前曹魏徵东大將军诸葛诞之孙,孙吴大司马诸葛靚之子,王弥便想饶他一命,劝他投降。
但在重兵包围之下,诸葛恢同样考虑到自己的家族声望,他斟酌良久,方才颤抖著对长子诸葛甝说:“建安以来,诸葛二字名动天下,无人不知我家乃宰辅之家,忠烈之家,我虽非父祖那般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伯父伯祖那般有匡扶社稷之志,但若是连臣节都丟了,败坏了诸葛二字的名声,死后何以见先祖呢?”
於是纵使诸葛恢心中极为惧死,到底还是咬紧了牙关对王弥回復道:“多谢王公费心,但诸葛家从无不战而降的败类!”以此表明心志,对齐人做徒劳的抵抗。
王弥得闻后,也不过分囉嗦,一声令下,数万齐人当即行动起来,驱使当地百姓填平护城河,並自四面大起土山,发动总攻。而丹徒城中的守卒又並非诸葛恢的部曲,更多是当地吴人的子弟私兵贡献而来的,大概守了一日一夜后,死伤过百,便觉得不能承受。故而在第二日一早,功曹丁武便联合士卒在城內发动政变,绑了诸葛恢开门献城。
王弥由此得以顺利进入丹徒城,他眼见诸葛恢被绑在眼前,大笑道:“诸葛君虽有骨气,但貌似不能服眾啊!”诸葛恢闻言先是大惭,但沉默片刻后又道:“鱼鸟同舟,自是如此,但求速死,无復多言。”
诸葛恢此时年仅三十岁,又是诸葛氏嫡流,王弥既然生擒了他,自然不会暴殄天物,就这么將他斩首,便笑道:“诸葛君抱怨鱼鸟同舟,那就还是去大兴找梧桐吧,何必与鱼儿一同殉情呢?”说罢,便让亲信將诸葛恢一家火速送往大兴,並將齐人渡过长江的消息正式向刘柏根报捷。
而后面对其余主动归降的三千吴人,王弥却声色俱厉,毫不手下留情,他先是放言道:“我军已攻破淮南,斩首何攀,杀敌数万,今携王师百万大军渡江,志在必取,尔等替我告知三吴诸公,如今倒戈来投,尚不失封侯之位,谁若是还想负隅顽抗,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而后命手下削去了丁武等人的一只耳朵,又赠送了他们每人十匹帛布,以此放他们到吴土各地传话,逼迫吴人投降。
此举引得陈王高梁有所非议,他对王弥劝道:“大將军是不是太过严厉了?高祖杀丁公而赏季布,也要等到打败项羽之后啊!眼下这个局面,您如此羞辱他们,会不会让吴人反生战意?”
王弥哈哈一笑,说道:“陈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伐是赏,主要是因人而异。丁公挟私图官,这是不服天威,高祖故而杀之,季布潜逃求饶,这是心服王化,高祖故而赦之。无论高祖是杀是赏,无非是扬威而已。”
“今日我之作为,也只有扬威二字。別看吴人这几年反覆无常,想当年孙策南下江东,杀得三吴人头滚滚,不也坐稳了江山了吗?也不只是孙策,孙权二宫之乱,孙皓剥皮充草,哪个不是如此?吴人只是畏威而不怀德罢了。”
言及於此,王弥脸色一变,肃然嘆道:“我等虽渡江,但威名到底不如刘羡,若不用此手段,吴人必然三心二意,不愿与我等同乘一船。当务之急,是火速派兵南下,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之態,一口气逼降各地吴人,只要他们上了我的船,到那时,纵使刘羡亲至,也只能束手无策。”
攻占丹徒之后,王弥继续发兵南下,这次他兵分两路,一路自曲阿、无锡走太湖之北,过吴县而下嘉兴,另一路南下过太湖之南,经阳尚、乌程而逼武康。
正如王弥所预料的那般,吴人见到齐人南下,无不大惊失色,皆不敢与之正面抗衡,便纷纷输诚投降,这使得两路齐军所向披靡,不过短短半月,便直逼当下晋安国的国都钱塘。
而与此同时,杜弢与陶侃意识到齐军主力已经离去后,再次浮舟进攻合肥堰,歷经数日苦战后,在杜曾的前锋衝杀下,他们终於击退了城外看守的齐人,继而开掘围堰,泄水放洪,堪堪为合肥解去了水攻之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