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弥渡江抢夺京口以后,扬州的急报便如雪花般飞往义安,通报各郡县沦陷的消息。而整个江左战局的败坏之快,或者说吴人门阀改投阵营的速度之快,远远超过了义安朝廷的预料。
以致於杜弢在解围合肥后,召集淮南、居巢眾军商议军事,在得到了周玘请求南下建鄴匯合的消息后,竟然一度產生狐疑,並开始议论是否要渡江与周玘匯合。
原因也很简单,在吴人大批倒戈的现状下,杜弢完全丧失了对吴人的信任。他严重怀疑周玘的忠诚,倘若自己南下匯合之后,一旦与齐军进行交战,周玘若再背叛,结果將是灾难性的,恐怕连手上仅存的三万军力也难以保住。
因此,他在通报江左军情之时,也附带了自己的意见,他在信中对刘羡分析道:“吴人既如此叵信,令我军心大坏,已不可用,臣愿以失职罪先拿下周玘,而后兼併吴军,屯兵於芜湖,重整三郡,修筑山垒,以防局势再坏。”
而与此同时,周玘对朝廷的告罪文书也上报到了义安朝廷,他似乎预料到了朝廷对自己的疑虑,因此主动请罪道:“京口失陷,江东沦丧,皆乃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虽九死而莫能赎也。然扬州岌岌,建鄴犹存,以石头高险,秣陵崇峻,若集结残兵,会师於覆舟山下,沿山设垒,扼贼於江乘之界,局势犹可为也。”
“军情危急,不容犹豫,故恳请陛下圣恩,许臣以戴罪立功,赎过厥咎。”
前后两封信件传到义安,当即引起了轩然大波。原因不难想像,因为朝廷在淮南的兵力部署其实並不算少,无论齐军调动了多少兵力,朝廷至少帐面上有六万大军,且有水师的优势,处於守势並不意外,但竟然在兵力没有严重损害的情况下,形势就已经翻转到这一步,完全是无法接受的。
故而义安得到消息后,朝野一片议论纷纷,很快就兴起了吴人切不可信的议论。如侍中范賁就上表说:“吴人长处岛国,不服王化,二三其德,朝秦暮楚,实与狐貉无异。今陛下不计祖宗之仇,而以盛德宽宥,竟遭狼子之报,若不严加惩处,何以令朝野心服?”
而后他强烈主张惩处周玘,认为周玘作为江左的实际负责人,竟然令扬州形势一再败坏,应將其立即下狱处死,明正典刑。且军中凡是吴地出身,或与吴人有牵联的將校,也当尽数閒置不用,以免接下来的战事再次发生倒戈的现象。
此倡议在朝野颇有声量,很快就贏得了诸如诸葛攀、诸葛延、张固、郤安、霍彪等人的支持。反正吴人的名声已经败坏至此,无论天子如何决断,各官吏將校也能藉此一表忠诚,於是纷纷上表天子,对吴人的反覆无常大加批驳,同样要求惩处周玘等人,並自行请命,要求前去江东平定乱事,这些文章在建昌殿可谓是堆积成山,令刘羡不胜其扰。
刘羡当然不可能这么去做,临阵换帅的破坏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当年在关陇战事中学习的第一课。
元康四年那年,上党匈奴郝散作乱,张轨奉命领征西军司平叛,其布局可谓四平八稳,按部就班就能顺利取胜。结果孙秀为了抢功,强行诬告张轨並取而代之,使得军心大乱,各部相互掣肘,本该一帆风顺的平叛也因此变得险象环生。古木原之战中,一名胡人神射手的箭矢射在刘羡当胸,更是令刘羡当场昏迷,险些身死当场。
如今江左的局面要远远危险过当年,刘羡自然更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须知周玘虽不是刘羡在扬州设置的最高统帅,但他到底是吴人名义上的领袖,若是直接將他下狱处死,又閒置其余吴人。就相当於將吴人彻底推到了齐人一方,原本可能被裹挟的吴人还有些三心二意,这下也没有回头路走了。建鄴那剩下的三万部曲中,还有两万余吴人,恐怕也会崩溃倒戈,就算杜弢强行整军,也很难与士气正盛的齐人对阵。
故而他將朝中的这些议论置之不理,只是召集三台诸臣,一齐议论该如何应对扬州的变局。
因为事情重大,除去在地方督办新政的荆州刺史卢志难以返回义安以外,其余重臣如尚书令傅畅、中书令陆云、尚书左僕射郤安,尚书右僕射桓彝,五兵尚书阎彧,侍中范賁,侍中诸葛攀,御史中丞周顗,太子詹事江充,宗正刘璠,护军將军贾龕等人可谓是尽数到场。
场上气氛一度非常凝重,尤其是身为吴人领袖的顾荣,在堂中坐立难安。因为按理来说,顾荣身为都水使者,本来没有资格来参与这个军事会议,只是刘羡特意招他前来,他不得不参加。但周围同僚的视线格外严厉,难免使顾荣压力倍增。
顾荣不得不去打量坐在天子右首的陆云,想通过他的神情来揣摩天子的意向。但很显然,通过陆云阴沉的神情可知,他也不比顾荣多知道多少。这令顾荣的心情愈发压抑,他暗中猜想,就算天子顾全大局,明面上无意追究其余吴人,但经过此事以后,吴人想要在朝中更进一步,大概是不太可能了。
刘羡先是命傅畅简单介绍了一下扬州的现状,眾人都已知晓,也就不过多赘述,转而又说起大洪山方向的战事。李矩在大洪山成功围困王璋所部后,於三日前正式发起总攻。
事实证明,李矩的练兵效果显著。戟师与弩师入山挑战,再以车师压阵,骑师包抄,仅仅两日就攻破营垒。齐人在山中难以立足,便试图从另一侧逃遁,结果为田徽所部逮个正著。
此时齐人师老士疲,箭矢用尽,根本无法与之对敌,纵有上万精锐突骑,田徽继续用骑射战术追击,尾隨半日,终使得王璋所部士气崩溃,大部齐人四散而逃。而路上汉军设有多重关卡与埋伏,他们插翅难逃。
到这一日,李矩正式向朝廷报出战果,汉军最后斩俘齐人七千有余,加上此前已经病死折损的齐人,王璋所部仅有千余人逃出,且王璋本人已为李矩斩首,首级明日就送抵义安。
如此乾净利落的胜利,自然引起了在场眾人的一片讚嘆。相较之下,江东的战局愈发显得让人烦心。刘羡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原定的计划,是在结束此战之后,让世回继续北上,先攻破宛城,再进逼中原,直捣齐人腹心,与祖士稚联络的使者都派出去了,岂料扬州出了这等变故。你们有什么看法?”
说到这,刘羡闭口不语,等待眾人的表態。
场上一下子陷入了沉默,眾人都在揣测天子的想法,並且衡量此次战事发展下去,可能会引起的种种政治影响。
范賁作为此前倡议排挤吴人的高官之一,最先开口道:“陛下,就当下的情形来看,江左的局势已经难以挽回,吴人根本没有效忠大汉的诚意,我们眼下投再多的兵力过去,没有本地吴人的支持,恐怕也不得成功,不过白白耗费粮秣而已。与其在吴地继续作战,还不如乾脆壮士断腕,剜了这块烂肉,在江州一带布防,等我军自中原进逼睢阳,占领齐人京畿,余者自然膺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