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是真正成潮的那样涌过来的。
第一波没有高阶,全是半人高的小兽,四肢很细,浑身覆盖灰黑色的硬毛,像潮湿的坟土里长出来的苔藓,眼睛是烂果子那样的暗红色,在昏光里一闪一闪,盯着人看时没有情绪,只有饥饿。它们不叫,而是用喉管深处那种极尖的抽气声代替呼吸,一冲起来,满地的泥水都在震,树冠上积了一夜的雨水被抖落下来,砸在冯暮肩头,和兽群奔跑溅起的泥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脏。
冯暮没有开雷。
枪在他手里没停,沉得像生了根。第一只从左边扑来,嘴张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细的牙。他枪尾一挑,正中小兽下颌,整只倒翻出去,后脑撞在树根上,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第二只从前面冲来,踩着自己同伴的背起跳,飞扑的弧线压得很低。冯暮从尸堆上踩过去,枪尖往下,顺着对方头顶中缝往里一送,再一拧,兽眼瞪圆,四肢还往前抓了两下,指甲抠进他裤腿,划出三道白痕,没破皮。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全像自动送进他枪尖去的肉块,一只叠一只,堆在脚边,很快就垒成一道矮墙。他打得不快,却没什么多余,每一次落下都在该落的地方,收回来也不带犹豫,像重复了上万次的呼吸。
偶尔有兽从他背后跳起来,带着湿冷的腥风扑到后颈。冯暮不会回头,只是稍微侧一下身,让那东西扑到前一具尸体上,爪子陷进死肉里拔不出来。他再回身,枪落下,把两具一起钉穿,枪尖捣进泥里半寸,血和泥混成黑浆,从他指缝往下淌。有的兽会装死,缩在同伴尸堆底下,肚皮还在微弱地起伏,等他走过,再去咬他脚踝,牙啮进皮靴边缘。冯暮从来不看第二眼,只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碾过那些没死透的小兽,骨节碎裂的声响混在雨林的嘈杂里,像踩碎干枯的树枝。那些东西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他直接踩进泥里,只剩一摊模糊的暗色。
天彻底黑下来时,雨林里的光只剩下兽群眼睛的暗红,密密麻麻缀在黑暗里,像某种腐败的星空。冯暮已经看不清周围还有多少,只能靠声音和气味判断——树被撞断的声音从东边滚到西边,像整个雨林都在挪,根系从地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湿漉漉的断裂声。他身上的肌肉突然一阵发紧,后背的皮肤像过了一道电,呼吸也跟着短了半拍。不是累,是他知道,他要上阶了。
细胞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蓝光从毛孔里渗出来,把他脚下的泥水映成幽青的颜色,几只靠得太近的小兽被烫得向后弹开,皮毛卷出焦烟。
几只兽又扑上来,带着同类被烤焦的愤怒。他低头,把枪从一具尸体里抽出来,枪杆上挂着碎肉和断骨。蓝光从虎口漫到枪尖,沿着枪身上的血槽游走,像液体的电。下一秒,他迎着它们冲了回去,枪尖画出的弧线在夜色里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杀到月亮被树冠完全遮死,雨林陷入最浓的黑时,冯暮正式十九阶初期。蓝光从他体内猛地涨开一圈,把周围十来米内的兽群逼退,然后收缩回皮肤底下,像被重新吞进去的火。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嘴角有一点血丝,被他用舌头舔掉。
夜越深,兽越凶。
第二波已经不像兽,是些像从黑泥里长出来的东西,身上还在往下滴腐液,落在叶片上蚀出细小的洞。有的三米长,没有眼睛,脊背扁平,贴着地面游动,像被剥了皮的蛇,皮肤底下能看见肋骨一节一节地拱动;有的两只前爪比铁铲还宽,爪尖呈钩状,一爪子能把半人粗的树打成两截,木屑飞溅到冯暮脸上,划出细小的口子。
他开始被压走位,脚下踩着的尸堆不再稳当,有时一脚陷进去,小腿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咬住,他得弯腰用手去掰开那张嘴,指头插进牙缝里往外扯。他不再单用枪,有时要反手一肘,肘尖精准地撞进扑来的兽嘴里,连牙带颚一起捣碎;有时得用膝盖顶,膝盖骨磕在硬甲上,震得整条腿发麻;有时整个人被撞得往后滑退,靴底在泥里犁出两道深沟,后背撞在树干上,树叶哗哗地落下来,盖住他和兽缠斗的身影。
左肋第一次被撞伤,是那只前爪极宽的黑兽干的。那东西一直藏在兽群中间,不动声色地跟着他转了小半圈,等他注意力被正前方的三只引走。冯暮刚把枪从另一只的头颅里抽出来,枪尖上挑着一块软骨,那东西从他右后方的泥里窜起,整个身体横着撞过来,像一块移动的铁砧。
冯暮只来得及把左手架在肋前,掌心朝向撞击的方向,雷光聚了一瞬,但没来得及完全释放。砰的一声闷响,他身子被撞得在湿泥里滑出去五六米,脊背犁开一条泥沟,最后撞在一块半埋的石头上才停下。他低头,血从肋骨那渗出来,不多,但热,沿着腰侧淌进裤腰,黏湿的感觉很快贴着皮肤蔓延开来。他用手按了一下,指腹触到裂开的皮肉边缘,疼得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