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击炸开的时候，整片焦土都像被人从地底掀了起来。净狱双重暴的力量已经分不清谁是谁，蓝的、黑红的、还有从炸裂中心迸出的金色碎片，混成一片浓稠的光雾，往外一推，两道人影就像断线木偶一样朝两个方向摔去。四周的树早就没了形状，有的只剩半截焦黑的桩子，有的整棵横躺，断口处还在往外冒烟。

冯暮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陷在松散的炭土里，手指像要从泥土里抓回自己散掉的力量。他喘得极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把火往肺里灌。衣服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左半边差不多全烧没了，剩下几条焦布贴在身上，和血、泥、灰搅成一团。他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大火里被刨出来，只有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像人。

顾啸天比他还狼狈。那身白袍早就碎了，光铠也没了，上身赤裸，胸口到小腹的伤口还翻着，身上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全被血和泥糊成深色。可他到底是修士，灵气没绝，命就还在。他比冯暮先站起来，动作很慢，两条腿在泥里踩了踩，像要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他低头看了眼冯暮，眼底那点笑早没了，只有冷。

只想了不到一息，他就做了决定。

顾啸天再次传送走。

冯暮也动了。他撑起身子，像从废墟里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捡起来。然后他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走，不跑，不追，只是走。他知道对方一定走不远。他绕着一片歪斜的断木走，眼睛在灰烟里扫来扫去，像一只记路的野物。

顾啸天果然又出现了。他站在十步外，手里多了一枚药丸，仰头咽下。那药入口没几秒，他腹部的贯穿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鲜血止住，连脸上那层灰白也退下去不少。冯暮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把长枪捡起来。枪身上沾满黑土和不知是谁的血，握在掌心，冷得发沉。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福地？为何灵气如此稀薄……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顾啸天喘着气，心里已经把这片地方骂了个遍。他不断倒退，看着冯暮一步步逼近，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不止一截：“道友，你与我无冤无仇，是在下眼拙冒犯了。如此拼个你死我活，到头来都讨不到好……”

“道歉就道歉，说这么文绉绉的干什么？”冯暮笑了，脚步没停。

顾啸天嘴角抽了一下，心道此人是个听不懂人话的蛮子。可他还是从虚空中又取出一颗丹药，扬手丢给冯暮：“兄台，我知道嘴上说的都是假的。这是我的一点表示。且宽心，我以心魔起誓，绝对没毒。”

冯暮接住丹药，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又看顾啸天，像在称量那句话里有几分真。然后他仰头，把丹药咽了下去。

顾啸天松了口气：“呼——我就说嘛兄台，拼个你死我活都讨不到好。不打不相识，在下幻灵门顾啸天，师傅是柳松。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我是你爹！！”

冯暮的声音和身子一起砸过来。

这一下没有一点预兆。他整个人像从地里弹起来，长枪带着风，快得几乎看不见枪身。顾啸天瞳孔猛缩，朝侧边一让，人已闪出十几米外。可冯暮的转向比他的传送还快，脚尖在泥里一拧，身子贴着地面切过去，枪尖追着他的咽喉就来了。

“你！！你要与我幻灵门为敌？！”顾啸天怒喝。

“我是你爹，教训你天经地义！！”冯暮嗓子嘶得发哑，眼神却亮得发狂。

顾啸天被这一句顶得心口一堵，只能再躲。这一躲比之前更远，落点已快超出冯暮视线。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几颗丹药吃得太急，灵气虽在恢复，气息却不稳。他伸手入怀，掏出几样东西，书籍、衣物、药瓶，看也不看，只把其中能入口的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

“咳咳……”药气冲上来，他压不住，掩着半张脸低咳起来。

冯暮已经杀到眼前。

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把全身气劲往前一顶，光铠重新凝出来，比先前厚了近一倍，像裹着一层会流动的白玉。冯暮这一枪蓄满惯性和狠劲，撞在光铠上，像撞上一整座城墙。光铠表面只裂开几道细纹，没破。冯暮双臂一震，整个人被反力弹开，枪尾脱手半寸，又被他死命攥回来。

顾啸天双手同时探出，掌心各凝出一道流光，直直拍向冯暮脸侧。这一下来得又准又毒，正中颞骨。

“轰！！”

冯暮的脑子像被铁锥从一边贯进去，眼前世界全花了。他身子往旁倒，一只膝盖撞进地里，却还撑着枪没跪。顾啸天没给他回神的机会，右手一翻，掌中凝出光锥，高高举起，照着冯暮天灵盖砸下来。

就在那光锥要落到头顶的一瞬间，顾啸天突然眼前一黑，胸口像被人从里往外擂了一记，一口血猛地喷出来，整个人连退两步。那一击失了准头，只是擦着冯暮的头皮过去，没砸实。冯暮脸上被气浪刮出一道极长的血口，可这剧痛反而把他从迷蒙里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血红模糊的视野里，只有顾啸天的轮廓以及无边无际的黑，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瞎了。

“啊啊啊！！！”

冯暮往前一扑，不是用枪，是用脑袋。额头狠狠撞在顾啸天面门。光铠替他卸了大半，但整个人还是被撞翻在地。冯暮不等他起来，一脚朝下踏去。顾啸天翻身滚开，那一脚落空，踩在地面上，把硬土都踏得陷下去三寸，碎石朝四周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