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风雪大作。
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压在绥州城头,天地间唯余呼啸风声。
城外五里,西夏连营横亘数里,帐前火把在暴风雪中明灭不定。
守寨的党项游哨裹着厚重羊皮袍,缩在拒木后避风,呵气成霜。
白日攻城受挫,各营兵卒早已筋疲力尽,鼾声与风雪声混作一团。
绥州北门水关暗门,悄然滑开半扇。
厚重的包铁门扉未发出一丝声响。
门后马道上,五百玄甲铁骑列队肃立。
人衔木枚,马裹双毡。
每匹战马鞍桥两侧,皆悬挂着两只密封瓦罐,里面装满黑稠刺鼻的猛火油与硫磺硝石。
郦靖宁按剑立于门洞阴影处。
玄铁甲胄覆着一层晶莹薄霜,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清冷如雪。
知州程戡快步赶来,嘴唇颤抖,压低声音:
“经略当真要行险?!”
“城外贼寇足有八万之众,城中疲卒不足三千。一旦袭营不成,陷于重围,绥州立成绝地啊!”
郦靖宁侧首看他。
目光沉静如渊,不见分毫慌乱:
“程使君,兵法云,归师勿遏,疑兵勿动。”
他抬手指向城外风雪深处:
“李元昊白日方接北辽大军屯聚白道之密报。他心已乱,急欲北还救老巢,却恐全军撤退引发溃散,故而屯兵城下虚张声势。”
“贼军扎营不过半日,沟壕未深,鹿角未固。”
郦靖宁按住腰间尚方剑柄,字字如金铁相击:
“此时若守,待其从容北退,关陕生民仍受其害。唯有趁其军心浮动、惊疑不定之时,以烈火焚其辎重,方能破其胆魄,令其全线大溃!”
程戡怔怔看着眼前这名年轻将帅。
那股谋定后动的绝世胆魄,令他这位年过半百的文官只觉背脊发烫,再无半句劝阻之词。
他躬身长作一揖:
“下官在此,候经略凯旋!”
郦靖宁跨上乌骓骏马。
狄青头戴青铜鬼面,单臂高举一柄三尺斩马短刀,策马立于身侧。
常遇春一身重锁子甲,手中丈八点钢枪微微下垂,眼中战意如同将熄未熄的火山,只待喷薄。
“出城。”
郦靖宁低声下令。
暗门洞开。
五百黑骑如鬼魅般掠出城关,悄无声息滑入漫天风雪之中。
碎石滩上,积雪齐膝。
北风呼啸,将马蹄踏雪的微弱闷响彻底掩盖。
西夏南营外围,两道横木鹿角横在官道两侧。
四名西夏哨兵正缩在避风土坑里烤火取暖,弯刀扔在脚边。
风声中骤然掠过两道轻若飞絮的黑影。
噗!噗!
狄青身形如离弦之箭,踩雪无痕。
青铜面具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芒,手中短刀闪电般抹过两名哨兵的咽喉。
鲜血尚未来得及喷涌,狄青长臂一展,将两具尸身轻轻放倒在地,未弄出一丝声响。
另外两名哨兵惊觉抬头,眼中刚露出惊骇。
两枚重箭穿透风雪,贯胸而过,将二人钉死在土坎之上。
山坡高处,郦靖宁放下手中铁胎弓。
“搬开鹿角!”
狄青挥手。
数十名玄甲死士扑上前去,斩断绳索,将阻路的沉重鹿角拖入雪沟。
西夏大营的南大门彻底敞开。
营内数十座白毡大帐连绵起伏,两百架巨大的泼喜军抛石机与数百车粮草干柴,正密密麻麻堆放在营盘正中。
郦靖宁策马立于缓坡顶端,手中长剑陡然出鞘。
长剑斜指夜空:
“点火!”
“放!”
常遇春怒吼一声。
数十名骑兵引燃手中火把,甩手掷入装满猛火油的瓦罐。
轰!
猛火油顺着引线暴烈炸开,化作数十团巨大的烈焰火球,呼啸着越过辕门,砸入西夏草料大堆之中!
干草遇烈油,风助火势。
呼啦!
赤红色的烈焰如同一条苏醒的狂暴火龙,借着漫天狂风,瞬息窜起十数丈高!
火舌席卷营帐,黑烟冲天而起,将方圆数里的风雪原野映照得通红如昼。
“敌袭!”
“南朝兵马杀进来了!”
凄厉刺耳的嚎叫声撕裂了风雪营盘。
无数西夏兵卒自睡梦中惊醒,衣甲未整,光着膀子赤着脚狂奔出帐。
迎面而来的,却是排山倒海般的冰冷铁潮。
“常十万在此!”
常遇春狂暴咆哮,丈八点钢枪抖出漫天寒星。
四百名玄甲重骑紧随其后,排成两排森严横队,平举长枪,自大火边缘横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