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淮南第三叛,司马昭能以少胜多,凭借的正是那二十六万大军里,有五六万人是他司马家中能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的白甲精锐。
不过这样练兵,也存在较大风险。
因为这些战力出众的白甲军出现大量伤亡,对于全军士气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所以在出征前,司马昭要求贾充把五六千白甲亲军全部混编到三万人里。
只要把鸡蛋分开放,贾充手里这支军队就不可能被姜维轻易击溃,耗也能把姜维耗死。
但很可惜……
司马昭似乎过于高估了贾充的领军能力。
在出西北以后,贾充只混编了一千余,留下四千人作为中军保护他自己。
于是在一处半背河谷,姜维故意放过贾充的先头部队,集中兵力进攻贾充的白甲中军。
这一战打得相当惨烈。
姜维不顾两翼威胁,下令六军齐出猛攻贾充中军,最后以伤亡近万的代价,全歼四千白甲。
危急关头,贾充率数十骑强渡河水突围,顷刻间又被湍急的河水吞没,生死不知。
前后两翼魏军见中军被敌人全歼,失帅的罪过无人敢领,在姜维背水结阵的反攻下且战且退。
经过贾充的副将们勉力收拢,原本还有一万七八。
但因溺战多日,魏军几乎丢了全部辎重粮草,在败退回汉中的路上,许多军士都弃戈甲流亡乡间。
这种亡了户口的逃兵,对于战亡了夫婿的寡妇来说可都是抢手货,毕竟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谁不希望有个能出粮还不用给国家上税的丈夫?
而更加有趣的是……
这个丈夫从过军征,身体健硕不说还力大如牛,想耕坏几亩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在一条村子里,几个俏丽寡妇同时委身一名壮硕逃兵的事情屡见不鲜。
许多凄美的爱情故事也得以在士卒间口口相传。
什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接着肯定对上一句“子若亡故,吾定不让子衣孤独终老……”
因此,将官们屡屡斩杀也无法禁绝……
最终回到汉中的魏军止剩不到五千人。
至此,司马昭彻底失去了他的优势兵力。
除非他不守汉中,不守街亭,不守陈仓,或许还能调出五六万人最后围剿一次。
可这样的冒险,绝非智者所为。
于是,司马昭只能再次问计于羊祜。
而且还在信中严厉斥责司马炎,让他不要再擅自替羊祜做战略决断,他的原话是:
“安世习字虽勤,笔意尚不及舅。偶有代笔或可,擅专则为大妨!”
这也是司马炎拿到信函后头皮阵阵发麻,直说无法决断的原因。
“呵呵,哈哈哈哈!”
看到这里,钟大宝会心大笑,起身拍了拍司马炎的肩膀,说道:
“你父亲这是把败责全推卸到你身上了啊!”
司马炎低头咬着下唇,沉默不语,倒是一旁司马攸一脸不忿地争辩道:
“这怎么能怪兄长?当时阿爹命人送来书信,信中严令让舅舅给出最后建议。但舅舅此前已接连三次反对,兄长不希望阿爹跟舅舅再起冲突,所以才代舅舅之笔赞成了阿爹的出兵方案。”
这时钟大宝已经脑补出那精彩的内心戏。
其实司马昭不是看不出此信非羊祜亲笔。
只是当时初见信函,潜意识里觉得,一定是自己那好儿子说服了他的好舅舅。
由好舅舅口述,好儿子代笔,使得大家意见终于达成一致,全军上下皆大欢喜……
可是后来贾充兵败,司马昭派人一查,得知孩子他舅一直忙于东南军事的防御部署……
猛然间又记起孩子他舅的副手似乎在筹谋其他事情,这还是自己特批的,当时特地交代要在履职后一定要去大牢跟某人嘚瑟一下……
意在告诉某人:“别急,你迟早还会回来的。”
想到此处,司马昭勃然大怒!
但钟大宝却暗暗窃喜……
“唉!可惜啊!你三叔要是能有你父亲这般明事理,如今也不会让安世这般难堪。”
笑着对司马攸说完,又转头望向羊祜,玩味道:“其实眼下之局并不难解,若由我钟士季代叔子大人之笔,定不让大都督再出此言。”
“嗯?”
这时,羊祜不知从烤鸡身上的哪处部位找到一根细小的骨刺,眼神顿时一阵清亮,拿过骨刺便开始剔着牙缝,笑着说道:
“祜想起,子上已许久没看过钟氏飞白。自从令尊仙逝,这世上精通蔡氏书法者,寥寥。”
钟大宝冷冷一笑。
知道羊祜的意思是让他亲自给司马昭献计。
但说好听的是献计,实际可能是道送命题。
无奈,钟大宝只能对司马攸挥了挥手。
司马攸见状立即转身出了牢房,片刻找来了笔墨布帛于桌上摊开。
钟大宝想了想,用上飞白提笔挥毫写道:
“冠军受困,长平陷牢。边城急告,飞将遁逃。如此自固,焉能不败亡呼?”
“哼哼哼哼!”
羊祜瞥了瞥钟大宝笔下文字,闷笑几声,深吸了一口气,玩味笑道:“士季大人真是好机锋,也难怪那日之后,叔达大人他老人家怨毒了你。”
钟大宝放下笔,长长伸了个懒腰,“此信送与不送,权不在我,倒是忠言逆耳,难以顺受,若不想大都督气血上涌有害身心,烧了也好。”
司马炎和司马攸一时不知所措,只能等待羊祜发号施令。
羊祜则撑着二郎腿悠然剔牙,嘴里咿呀哼着未被收录《诗经》中的楚风小调。
压在桌上的手晃着,晃着,且极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过了片刻,司马炎醒过神来,面带喜色地对羊祜长作一揖,“安世明白了,谢舅舅指点。”
说着,司马炎将钟大宝刚写好的帛书收起,回身扯了扯还愣住原地的司马攸,准备离去。
司马炎这一下,反倒让羊祜愣了愣,连忙将二人叫住,问道:
“方才我指点你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司马炎面有急色,猛地拉了拉一旁的司马攸,给他做了个意味难明的手势。
司马攸见势,眼中泛起一道神采,两人同时对羊祜和钟大宝行足了礼数,一起退出了监牢。
待兄弟二人离开,钟大宝笑道:
“您是什么都没说,但也已经什么都说了。”
“噢?我说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若是士季大人知晓,不妨说说,也让祜开开茅塞?”
羊祜饶有兴致地问道。
钟大宝做了个深呼吸,正色道:
“当年祖龙命李信将二十万秦军伐楚。信不辱命,速破鄢郢。楚以焦土疲敌,燕以逸师抗暴。信长驱直入,秦捷报频传。惜城父一役,亡七都尉,二十万大军竟如千里长堤溃于一处?可叹!”
“噢?祜说了这么多?”羊祜脸上有些惊讶。
钟大宝笑了笑:“其实您只说了四个字。”
“哼哼!士季大人多虑了。”
羊祜把二郎腿放下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了几步,喃喃自语道:“祜可一个字都没说。”
“哼哼!”钟大宝也笑了笑,“这四个字由大国行之,有伤天和,您确实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