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一趟老家。自己回的。
村口那条路竟然修了。大队上的人说是政府拨了一部分款,村里自筹了一部分。他走在那条平坦的柏油路上,感觉又激动,又伤感。三十年了,这条泥泞的土路终于变成了水泥路。修的质量并没有那么扎实、漂亮,但就是不一样了。
他每次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都产生一个念想,青年时代的他梦想着自己发了大财、成了成功人士,大手一挥出了笔钱要把村里的这条路给修了。现在,自己的梦还在做着,或者已经没空做了,总之,戛然而止——它被别人修好了。走在这条路上,那感觉很难形容。有种梦醒的感觉,为这个村子高兴,但也感觉回家的路怎么变了呢?人真是贱啊。
依旧买的老三样,看了二叔、三叔。两年不见,在真正见面的那一刻,把那些不愉快好像都忘了,或者刻意地不想想起。也许是有血缘,也许都姓李,还是觉得亲,总是有那么一丝,血液也好,基因也好,就那么连着,割不断。
看见他回来,村里有几个老人连打招呼连问话,问了他一些身上的毛病和不舒服。
刚当医生那会儿,他对那些问题感觉招架不住,觉得他们问得荒唐,自己也不敢瞎说瞎建议。
这次回来忽然有些不一样了,也许是确实见的多了,身上积累了许多经验,也许是长了年岁,心里惰实了不少,他静静地听,熟悉的就快速的反应,不熟悉的就慢慢的想想,一个一个,给人支招,解惑,说方子。。。
老家的人们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省里的大医生就是不一样。。。”
大家好像把他老婆、老丈人家的那一摊子烂事都忘了,没人提这些,还把他当自己村子里的孩子。
是啊!你生在哪,哪儿就认你。
这就是老家。就是故乡。
去坟上看了爹。
坟头那根蒿子竟然还在。都说坟上这棵蒿子就是考出村里的耀辉,以前他不信这些。考出去,那是自己一沓子卷子又一沓子卷子做出来的,是自己把整个年少青春都趴在课桌上磨出来的,跟一株植物有什么关系?!它凭什么来抢功?但这次回来,他看那根草的心境变了,内心里竟然有了一丝牵连。
很顺手的,他蹲下身,用手拢了一把土,往那根蒿子的根部聚了聚。
带着些虔诚。
他没有跪,就坐在那,两手搂着膝盖,对着坟头说了些话。
“爸,我们准备买房了。我的工作,也尽心尽力干着呢。妈的身体看着不好不坏,给她买的药,她总是不好好吃。姐支了个小摊,我在院里看见那个小车了,那么小个车,竟然也撑起了一个家。耀华说,好的时候一天能卖百八十块钱,天天还能见着孩子,心里踏实的很,百八十块钱,也是比以前好多了,是吧爸?”
“娇想让妈和姐领着孩子搬过去。我问刘洋了,他说一年了,能解除监禁了,可以坐车,坐火车也可以出省了。姐以后就是个正常人。。。但她不去呢,说孩子学上的好好的,不愿挪~要不你托梦劝劝她,她老怕给我们添麻烦。。。。”
“娘听说我俩要有房子的消息,高兴得不行。晚上悄悄把我叫出去,在房前小路的那棵树下边,说要把手里攒的三万块钱给我。我没要,我咋能要她的钱呢?。。。我希望她把自己攒的那些钱都给自己花了,按自己愿望的那样享享福。。。。我这么说有啥不对的?她扬手拍了我一巴掌,还怪疼的。。。。”
“爸,三叔家小闺女,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五月初二,那对象我看不出来好赖,我哪懂这些呢。。。反正,到时候我回来,再来看你。。。”
他喃喃地在坟头跟父亲说了这些,觉得把话都说完了、说透了,才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刮了一阵风。李耀辉坚信他说的话,父亲听见了。他也坚信那阵风是爹给他的回应。每当这个时刻,他不是一个无神论者。
而且,他还清清楚楚地听到那阵风跟他说的话,因为他脑子里当时就是产生了这么一串话:
“辉,你也记得去看看你那个爸。”
李耀辉在心里应了一声:“知道,去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