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戈身形挺拔,肩背如枪,眉骨锋利,一双眼是常年征战淬炼出来的冷寂,没有多余悲悯,只有战时问询的严谨。
桓戈垂眸,视线缓缓扫过陈执肩胛贯穿的血洞、遍布躯干的鞭痕烙印。最后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上,询问道。
“周边附属世界未知认知扭曲。你可知道这里的情况?”
陈执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的视线轻轻滑过桓戈的战靴边缘,落向高台一侧那片空地。
陈执侧目看向玄天圣尊坐化的方向。白玉台上,那具躯壳还盘膝坐着,绯袍垂地,头微垂,手搁在膝上。
台下万千修士慌乱奔逃,所有人自顾不暇,忙着躲避坠落的虚空残躯,忙着消化道心崩塌的恐惧。
没有一个人回头,望向这片圣尊寂灭的地方。
陈执恨过圣尊。恨他守住这套虚假的太平,恨他一次又一次出手,猎杀那些和自己一样窥见真相的觉醒者。
把一桩桩真相掩埋在岁月之下。
可此刻看着圣尊无声落幕,湮灭之后连一个凭吊、一句叹息都没有,心底又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到底是守护虚假美梦的刽子手,还是独自扛下万古秘密、延缓全域崩溃的守墓人?
这个疑问缠绕神魂,没有答案。
陈执喉结用力滚动,发不出清晰的人声,只能调动残存的微弱神识,以神魂震颤的方式,送出一句应答。
“我知道。”
桓戈身前虚空弹出半透明的灵能归档面板,一行行天庭制式的数据流飞速滚动、校验、录入。
“神魂核验完毕,自主觉醒,无外道蛊惑,无主动蛊惑众生的记录,定性为笼域自救见证者。
录入特殊拯救人员名录。随舰返程,等候斗部上层问询备案。”
一层柔和稳定的接引灵光,缓缓包裹住陈执残破的身躯,托着他慢慢离地,向着天穹裂隙的方向升空。
升空的路途之中,陈执脖颈僵硬,一次又一次回头,目光死死锁着高台之上。
玄天圣尊坐化的地方,灰袍已经化成了光尘,只剩下一枚木牌落在玉台上。
“别看了。”桓戈在旁边说道:“先上船。”
陈执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白玉台。“那有用。”
桓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转头对另一个人道。
“去,把那枚木牌,一并带上。”
身侧负责接引护送的天兵,是司卫营的苏戍。
他抬手,放出一缕纤细的束缚灵光,跨越遥远距离,一卷,稳稳将那枚黑木牌裹住,封进随身的封禁法囊之中。
“登舰之后上交归档,斗部会专门拆解查验。”
灵光托着陈执,穿过漫天飘散的灵砂,一路向上,穿过玄天世界的外层界膜。
踏出界壁的刹那,整片诸天虚空,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眼前。
漆黑无垠的虚空深处,无数密闭界域悬浮浮沉,大小不一,每一座世界外层,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驯化界膜。
和他生活了一辈子的玄天,一模一样,全是豢龙氏打造的养殖囚笼。
视线向侧方拉开,隔壁不远处,另一座刚刚被天庭舰队破开界膜的笼域,界膜碎成漫天流光,大地裂缝不断向外喷吐浊气。
里面的生灵踉跄着踏出故土,站在冰冷虚空之中,百态纷呈。
有的母子紧紧抱在一起,埋着头无声痛哭;有的修士茫然张开双手,反复感受没有驯化灵气的虚空,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道往后该去往何方。
远处,天庭的界舰一艘接着一艘,撞开一座又一座囚笼的界膜,接引、搜救、布设防线。
无数和他一样的觉醒者,被灵光接引,离开囚禁自己万古的天地。
可这片壮阔的救援图景之下,死亡同样随处可见。
有些世界被破开的瞬间,底层饲育阵法自发暴走,灵脉倒灌,生灵来不及撤离,便葬身在故土崩塌之中。
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笃定,又开始摇晃。
破笼,就一定是救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