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敛。
自她临朝称制、执掌大周社稷以来,数十年夙兴夜寐、从无懈怠。
哪怕昔年朝堂风波迭起、酷吏横行、宗室动荡,
她皆是日日临朝听政,躬亲裁断百官奏章,
从未因身有微恙、体有不适而旷朝废政。
这一生,她从未因病辍朝。
可自十月以来,她咳喘缠绵、夜不能寐,气血一日虚过一日。
从二十二日今夜算起,已是整整三日未曾登临紫宸、坐朝理事。
长生殿隔绝内外,九重深宫门禁森严,
宰相群臣累月不得面圣,朝野之间,早已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三日不朝,于寻常帝王或许只是寻常休养,
可于一生勤政、从未怠政的武曌而言,无疑是惊天异动。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纷纷暗自揣测。
是否圣体衰颓龙祚将尽?
八十岁的女皇,是否已然油尽灯枯、大限将至?
连日之间,无数官员私下围堵出宫的太医、内侍,
旁敲侧击、委婉打探长生殿内圣躬状况。
有人低声问询脉象强弱,有人打探寝食起居,有人揣测女皇病情轻重,人人皆想提前窥得先机,好为日后朝堂变局铺路。
面对百官层层打探,所有太医皆是口径一致、滴水不漏,只躬身回四个字:“龙体并无大碍。”
可朝野上下,无一人相信这套搪塞之语。
若只是寻常小疾,何以三日不朝?
若龙体安稳,何以隔绝群臣、独留二张侍疾?
人心浮动,猜忌丛生,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风浪,已然在大周朝堂悄然酝酿。
时光转瞬至长安四年十月二十六日。
连日休养,武曌咳喘稍缓,精神略见起色。
宫中轮值侍疾自有规制,张易之连日寸步不离长生殿,昼夜服侍汤药,身心俱疲。今日午后,依例轮歇出宫,返回私府休整。
自此前张氏宗族贪腐案发、族人接连被贬黜惩处之后,
张氏兄弟气焰大敛,再无往日嚣张跋扈、张扬恣肆之态。
尤其是张昌宗,经此一劫,深知树大招风、众矢之的,
行事愈发谨慎低调,处处收敛锋芒,唯恐再授人以柄、招来朝臣弹劾非议。
往日出宫,皆是高车驷马、仪仗煊赫、前呼后拥,声势震动京畿。
今日回府,他刻意屏退大半侍从,不乘华贵马车,
只着一身素色常服,随两名贴身小厮缓步步行归府,低调得近乎寻常士族。
暮色沉沉,长街落秋,晚风萧瑟。
张昌宗行至府邸街口,即将踏入府门之际,
一道布衣身影骤然从旁侧树影中步出,稳稳拦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