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对于郭崇韬而言,亲率六万华州精锐攻洛,反而是最下乘的做法。”
······
此话一出,不仅是“李星云”,就连镜心魔与石瑶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卢质身上。
卢质伸手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在大唐的疆域上一寸寸扫过。
“郭崇韬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只是他手中的那六万精锐,而是他曾经主持着整个大唐的军政大局。”
“他知道哪些人是李存勖的拥戴,知道哪些是李克用的忠实旧臣,知道哪些节度使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也知道哪些官吏能够拉拢,哪些将领能够利用······”
“这个大唐不论是我们知道的,还是我们不清楚的,他都了如指掌。”
“他若当真已经知道洛阳发生的一切,最应该做的不是孤军回来与我们拼命。”
“而是先保住自己与华州兵马,再把李存勖身死,洛阳易主的真相······”
卢质指尖往洛阳北边而去,在舆图各处轻轻一点。
“送往太原,送往潞州,送往泽州,送往邢州,送往魏博,送到每一个仍旧在观望,又或是存了其他心思的节度使手中。”
最后,指尖下落,重新停在洛阳。
“让我们这个好不容易才勉强支起来的大唐,自己从里面裂开。”
“······”
“李星云”脸色刚刚才好上一点,这会儿听完卢质所说,又有些不好看了。
想想也是,六万精锐直取洛阳,而仅凭两万可用兵力完全守不住洛阳,这样的结果的确吓人。
可如果郭崇韬满天下传信,告诉所有人李存勖是怎么死的,让太原震怒,旧梁降臣待价而沽,其余军镇割据自保······
似乎,真的要更为麻烦。
“不过。”
紧接着,卢质紧又补充了一句。
“这至少说明,殿下现在还没有必要因为担心郭崇韬明日兵临洛阳,就先行将自己手中的筹码全都推出去。”
“李星云”低头看着地图,好一会儿,忽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我刚才······的确有些慌了。”
这话说出口,镜心魔与石瑶都没有去接。
卢质却只是捋了捋胡须,轻声笑了笑。
“殿下刚刚接到华州败报,崔济、周元志皆死,郭从谦又生死未卜,那六万精锐更是关系重大。”
“因而有所惊慌,这并不奇怪。”
“只是须知惊慌并不可耻,因内心惊慌而乱了分寸,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李星云”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只是即便郭崇韬未必会率军前来洛阳,我们该做的准备还是得做好。”
他微微抬眼,重新看向卢质。
“那依子徵的意思,我们现在最该做什么?”
卢质捋着胡须,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华州之变事发突然,损失已无可避免,可之后的事情对于我们而言,也未必完全就是坏事。”
“李星云”眼神微动,这句话······
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昨夜谈及段凝请求改回本名之事时,卢质似乎也是差不多的语气。
“你的意思是······”
他目光一闪,忽然反应过来。
“借华州逼旧梁那群降臣下注?”
“不错。”
卢质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笑着点了点头。
“昨夜臣便说过,他们之所以敢仅凭那微末的默契一起待价而沽,无非是因为他们都觉得洛阳终究要求到他们头上。”
“现在华州有变,洛阳需要兵马自保,各镇的默契自然崩解,彼此之间迅速就会紧张起来。”
“这时候谁先站过来,谁就能占据主导权,拿到的好处也就更多。”
“同样,谁还想着继续待价而沽······”
卢质抬起一根手指,在舆图西面轻轻点了一下。
“殿下也可以让他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往后也不会再有。”
“李星云”双眼微微眯起,显然很满意卢质的想法。
卢质却没有说完,略作停顿,便继续开口。
“如今非常之时,本就当行非常之法。”
“除却旧梁降臣那边,那些地方官吏、守关将领与各镇军头,先前之所以能够一直拖着,是因为我们也不想逼得太急,以免局势恶化。”
“可现在局势已然恶化,郭崇韬随时可能借华州六万精锐搅动整个大唐。”
“我们若还等着所有人慢慢考虑清楚再来表态······”
卢质捋胡须的手放下,轻轻摇了摇头。
“太慢了。”
“李星云”微微眯起的双眼之中,眸光一点点亮起。
“所以······逼他们做出选择?”
“不错。”
卢质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容,旁边胡须轻轻晃了晃。
“愿意归附者,自会在大唐有一席之地。”
“若是不愿归附,又或者明面归附,背地里却与太原、郭崇韬有所勾连······”
卢质没有再说下去,“李星云”却已经听明白了。
嘴角逐渐咧开一抹笑容,不似方才那般因洛阳可能不保而强撑起来的,而是突然发现这盘棋并不是只有对方能够落子的兴奋。
“反正郭崇韬会逼他们站队的,我们何必顾忌太多?”
卢质眉眼微扬,笑而不语。
“李星云”看着舆图,只觉先前压在心头那股沉重感终于散去不少。
“好!既然都不想选······那就我来帮他们选!”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石瑶与镜心魔。
“你们两个呢?还有什么想法?”
石瑶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轻轻开口。
“殿下,石瑶以为,还有一个人不能漏掉。”
“谁?”
“韩澈。”
这两个字落下,“李星云”脸上刚刚才浮现出来的笑意,顿时微微淡了几分。
石瑶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无风湖面一般,只是提及“韩澈”这个名字时,眼底多少闪过了一丝异色。
“马面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华州,更不会恰好在郭从谦、崔济与周元志刺杀郭崇韬的时候,与郭崇韬取得联系。”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韩澈的安排,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个人······”
石瑶略作停顿,声音微微一沉。
“不能不防。”
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在于韩澈之事上,将这句话用在石瑶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曾经她随手可以捏死的玄冥教喽啰,却是屡次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后更是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成为玄冥教主,在天下搅弄风云,让大帅都为其在名单上单列一行。
这种人,不可能无的放矢。
而镜心魔,对此也无疑颇为认同。
“臣也以为如此。”
说到韩澈,镜心魔那张惨白面孔上明显多出几分忌惮。
“那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落子,马面既然到了华州,便不会只是恰好路过。”
话音落下,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闪过万象神宫的画面。
李存勖倒在戏台之上,他亲手将剑刺入那人的后心,确认对方已经彻底没了生机。
可等所有人离开万象神宫,再度回去时······
李存勖却已经坐在了御座上。
起初他只觉得诡异,可当他亲自检查过李存勖的尸体之后,却是不由想起当初在邢州时李存勖检查杨师厚的头颅被虫子咬的那一幕。
现在,马面出现在华州,而且偏偏赶在郭崇韬被刺杀之前。
这一切看似巧合,却又都不像是巧合!
镜心魔眼中神色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莫非······
那韩澈早就料到李存勖会死,并提前做出了布局?
“镜心魔?”
“李星云”忽然看着赞同石瑶观点的镜心魔,发现了他神色的异常。
镜心魔闻声,连忙回过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镜心魔很快摇头,他现在也只是有个荒唐猜测,连自己都没理清楚,说出来毫无意义。
毕竟,当今世上怎会有人能参破大帅的布局呢?
卢质并没有在意镜心魔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看着舆图说道:“韩澈的确该防,但眼下也不宜将太多精力放在他身上。”
石瑶看向卢质,有些不解。
韩澈这个人的特殊,在不良人中,至少在一众天罡校尉之中,不算什么秘密,卢质身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微星,不可能不清楚。
关于韩澈的情况,卢质自然是清楚的。
也正因为这份清楚,他才更明白眼下不是注意那韩澈的时候。
“韩澈如今主力尽在兴元,近八万兵马都在与蜀军交战,玄冥教势力也悄然退出中原,往南方转移。”
“他的目光是蜀国,也有可能是整个南方,未来定然放眼中原,但眼下不可能是洛阳。”
“马面出现在华州,臣倒更倾向于与李存勖有关。”
镜心魔眼角微微一跳,却没有说话。
“李星云”问道:“为什么?”
“很简单。”
卢质抬起手,在舆图上晃了晃,最后落在华州上。
“若韩澈真对洛阳有什么想法,当初就没必要舍近求远的带领旧梁降军入蜀,当初直接率军东进,抢下洛阳以西那数州之地岂不更好?”
“而郭崇韬与李存勖之间关系极深。马面又曾是李存勖麾下墨影斥候统领。”
“二者因为李存勖产生某种联系,远比韩澈突然要图谋洛阳更加合理。”
卢质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李星云”。
“所以臣以为,韩澈是以后必须防的人。”
“郭崇韬······才是现在必须全力解决的问题。”
“李星云”眼中神色轻轻闪色,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石瑶也没有反驳,她方才本就是凭借自身对韩澈这个人刻板印象而提醒,并没有掌握韩澈参与其中的任何确切证据。
镜心魔则沉默片刻,终于重新将话题拉回眼前。
“殿下,无论郭崇韬接下来打不打洛阳,有一件事基本可以确定。”
“什么?”
“洛阳发生的事情封锁不住了。”
这一句话,让几人的神色都重新严肃起来。
“若郭崇韬已经知道李存勖是被不良人所杀,又知道殿下入主洛阳。”
“那么只要他不死,这些消息迟早会被送往各镇,而且很可能这些消息已经在往外送了!”
镜心魔抬头看向殿外,外边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我们现在所要争的,在所有人知道洛阳发生什么之前,我们究竟能将多少东西牢牢抓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