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云”盯着舆图,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这一次,他明显没有惊慌。
只是安静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首先点在洛阳西边。
“康延孝。”
镜心魔立即坐直了些许。
“传令,命康延孝即刻从洛阳军中点兵八千,沿崤函古道西进。”
“沿途诸关,无论秦函谷关、汉函谷关,还是其余扼守要道之处,所有守将一律调回洛阳予以厚赏,职责空缺由康延孝择人顶上。”
“那些守将愿奉洛阳诏令者,暂且不动。”
“若有推诿拖延,或者与华州暗中联系······”
他眼底寒意微闪,狠厉之色跃然眼底。
“便让不良人处理掉吧。”
“是。”
镜心魔拱手一礼,恭敬应声。
“石敬瑭还是需得留在洛阳,郭崇韬是威胁,不代表其余的危险就没有,洛阳必须要有一战之力。”
镜心魔再次点头。
“明白。”
“李星云”手指继续向东南移动,最终停在许州。
“段凝。”
昨夜才批下来的那份奏疏,眼下倒正好派上用场。
“诏令许州,准段凝恢复本名,旧罪暂且不究,仍领忠武军节度使,另外······”
他略作思索,便有了主意。
“让他立即整军,做好随时调动的准备。”
卢质微微点头,这比直接让忠武军有所动作,要稳妥得多。
毕竟段凝虽然主动归附,可他究竟能调动多少忠武军······那还得看不良人的手段。
“最后······”
“李星云”目光又落在陕州与河中府。
“石瑶。”
“属下在。”
“天杀星扶屠、天败星郑千山、天暴星韦正、天退星胡元安、天哭星何顺、天牢星谢过。”
这六个人昨天才刚带着李存勖五个儿子与李绍荣的脑袋返回洛阳,甚至都未必来得及真正休息,现在却又要出动。
便是牛马也不待这般使唤的,但现在“李星云”顾不得许多,只能是能者多劳。
“让他们带人去陕州与河中府,迫使那些地方官吏与守将迅速做出选择。”
“愿意归附的自有重用,不愿意的那也不必废话,让他们见见不良人的手段。”
石瑶微微颔首:“殿下的意思是······”
“杀一批,拉一批,再让剩下的人看清楚,现在已经不是他们有得选的时候了。”
“李星云”看着长案上的舆图,神色凝重而肃然。
“谁还想等,就让他永远不用选了。”
石瑶眼中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温和应声。
“石瑶明白。”
卢质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这位殿下很果断,而且许多东西,学得很快。
至少······比他原本想象中要快许多。
“去吧。”
“李星云”抬了抬手。
“越快越好。”
“是。”
镜心魔与石瑶同时起身,二人转身向外走去。
青色劲装与那道惨白矮小身影很快消失在贞观殿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李星云”与卢质。
长案上那张舆图仍旧铺着,段成天传回来的纸条被压在下方。
“李星云”盯着舆图中央些许的凸起,仿佛透过舆图,又看到纸条上的那几行字。
方才下令时那份果断与狠意,像是随着石瑶二人的离开慢慢淡了一些。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子徵。”
“臣在。”
“你觉得……”
“李星云”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这个问题究竟该不该问。
最终,还是抬起头。
“我能守住这个大唐吗?”
卢质微微一怔,捋着胡须的手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夜那般立即夸上一句“殿下仁德”,也没有随意敷衍这种并不很好回答的问题,只是安静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很年轻,年轻到还有些稚气未脱。
会慌乱,会气馁,会说出“屁股还没坐热就要挪窝”这种话。
可同样也是这个年轻人,刚刚在最开始的惊怒过去之后,能够承认自己慌了。
然后继续坐下来想办法,这已经比很多没什么才能,却又独断专行的君王强上不少了。
少年天子未必多么强大,但他正是少年。
卢质沉默片刻,方才缓缓说道:“殿下现在走的路,并不是正道。”
“李星云”一愣,似乎没想到卢质会这么直接。
卢质继续说道:“李存勖死于刺杀,百官归附,几乎是被刀架着脖子胁迫跪下的。”
“各镇之中,我们现在也在用拉拢、威逼,甚至暗杀的手段逼迫他们归顺。”
“这条路本身便不干净,所以麻烦自然也会比一位名正言顺,众望所归的天子更多。”
“李星云”嘴角扯了扯,暗自咬牙。
“你这安慰人的本事,真不怎么样。”
卢质笑了:“臣也没说自己是在安慰殿下。”
“······”
一时间,“李星云”竟有些无言以对,感情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卢质停了片刻,将“李星云”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重新开口。
“臣只是觉得,路不一样,未必就一定走不到同一个地方。”
“李星云”双眼一睁,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卢质望向殿外,阳光已经越过宫门,照入了殿中。
“若殿下最后能够结束这乱世,能够让各地不再年年征战,让天下百姓不再流离失所,那么最初是怎么走过去的······”
卢质声音微微一顿,嘴角咧开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至少在臣看来,未必是最重要的。”
“正道也好,旁门也罢,若最后能够走到同一个地方。”
“便是······殊途同归。”
“······”
“李星云”那闪动的眼神一怔,瞬间愣在当场。
殊途同归,这四个字在殿中轻轻回荡。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早上那张铜镜,想起镜子里那张遍布刀痕、支离破碎的脸。
也想起那张脸被药膏一点一点填平以后,重新变成李星云的模样。
他这一辈子,好像从来都没有走过别人走的那条路。
别人有父母,他没有。
别人有自己的脸,他也没有。
别人有自己的名字,他好像······还是没有。
可那又怎么样?
李星云有属于李星云的路,他自己也可以有自己的路。
只要最后那个皇位是自己的,那个天下是自己的,只要大帅最后能够看着自己。
亲口承认——他没有选错。
那就是了。
“殊途同归······”
“李星云”低声念叨,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嘴角逐渐扬起,只是那笑容并不轻松,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殊途同归······”
“哈哈哈哈哈。”
“好!”
他抬起头,笑声在空旷贞观殿中慢慢传开。
“好一个殊途同归!”
······
洛阳城中,命令迅速传递开来。
康延孝接到军令之时,正在城西一处军营核验兵册。
没有太多犹豫,便接了令。
半个时辰以后,五千兵马便已经开始整队。
甲胄,弓弩,辎重,粮草,一样样自营中调出。
随着城门开启,旌旗沿着官道向西延伸,目标——崤函古道。
另一边,一骑快马几乎同时冲出洛阳。
怀中带着刚刚盖下印玺的诏令,一路向许州而去。
昨日,段凝才刚刚试着从这座洛阳城里伸手讨价。
今日,洛阳便准备将他拉上这张赌桌。
而在城中另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之外,六道身影再次汇聚。
天杀星扶屠,天败星郑千山,天暴星韦正,天退星胡元安,天哭星何顺,天牢星谢过。
六人昨日方才交接完成任务,还不曾睡个好觉,新的命令便已经送到了他们面前。
而且这一次的任务,不仅仅是杀人这么简单。
整个陕州,河中府,都是他们的任务范围。
六人没有抱怨,也没有多问,只是各自将那份写着目标与要求的纸条收入怀中。
随后带着麾下不良人迅速出城,一路向西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华州一场刺杀失败,死了两个天罡校尉,失踪了一个从马直指挥使,看上去只是一个远在洛阳之外的突发变故。
可从这一日开始,由那场刺杀荡开的涟漪,正在沿着整个新唐一点一点向外扩散。
洛阳在抢时间,郭崇韬同样在抢时间。
双方都在落子,也都还不知道对方真正想做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两边最先将手伸向的地方······
恰好是同一处——陕州。
只是目标虽相同,速度却明显有着快慢之分。
洛阳西边的官道上,两道急报一前一后飞奔着冲向了洛阳。
······
(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就当做没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