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长兴城出现在视野里。
长兴城里的第48军一直守在这里。他们正在这里收拢部队,接应第7军和第6旅。
城里的老百姓大多已经跑了,不少房子空着,窗户上贴着“勿入”的纸条,门板上挂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红布条。
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巷子里乱窜。城门口用沙袋堆了半圈掩体,几个哨兵缩在雨披里,端枪的手冷得发僵。
冷雨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被夜风卷着,斜斜地打在长兴城的青砖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城门洞开,吊桥没有拉起来,城头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面被雨淋得湿透的旗帜。
城里全是川流不息的人影,当兵的、抬伤兵的、推板车的、牵骡子的,在狭窄的街道上挤作一团。
有人摔倒在泥水里,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滑出好几步。
贺福田站在北门城楼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刀疤脸往下淌,像一条条黑色的小溪。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半个钟头,看着第六旅的部队一队接一队地从城门下通过。
从吴兴撤出来的这些人,个个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韦云淞站在雨里。他身材瘦高,披着件破旧的军大衣,胡子拉碴的,烟叼在嘴上,烟头的火光在雨幕中一明一灭。
看见廖磊的担架,他抢上几步,一把握住廖磊的手,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一句:
“廖军长,你狗日的还活着!”
“死不了。”
廖磊咧了咧嘴,想笑,可半边脸都是肿的,只能扯出一丝极难看的弧度。
“老子命硬,阎王不收。你这里怎么样?”
“四十八军还有六七千号人。迫击炮全丢了,重机枪剩不到二十挺,弹药还算够打一仗。”
韦云淞一边说,一边引着他们往城里走。
城中的空屋大多被改成了临时伤兵站,门板架成的铺上躺满了伤号,呻吟声从每一扇窗户里传出来。
贺福田从队伍后面赶上来了。他满身黄泥,马靴陷在泥里,走起路来像拖着两座山。
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水混着雨水把半条袖子染成紫黑色。
他见韦云淞和廖磊站在城门口说话,便径直走过去,先敬了个礼,又掏出烟来给两人各递一支。
三人就站在屋门口,外面雨声淅沥,里面烟头明灭,谁也不提这些天死了多少人,只闷头抽烟。
“贺师长。”
廖磊率先开口,烟抽进去,呛得他咳了几声。
“你从广德跑来救我们,现在把你自己的部队也搭进来半截。这份恩,桂军认。”
“少说这些。”
贺福田拿指甲拨了拨烟灰,又吸一口,声音在城洞子里嗡嗡回响。
“当兵吃粮,上了战场就是你救我我救你。今天我带人救你,明天你带人救我,都一样。眼下最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走。长兴待不得,鬼子追得太紧,最迟明天中午之前,追兵肯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