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蹲下去捡单子。

手指碰到纸边，没捏住，第二回才拿起来。她把单子折成两折，又折成四折，攥在手心里，退到了苏毅身后。

风鸡把门槛上的五千叼回来，没往钱袋里塞，拿爪子压着。

“取件，一张单子五千。”

灰袍人又摸出一万，放在门槛上。

风鸡没动，扭头看苏毅。

“捡。”苏毅说。

风鸡去捡了。回来的时候它没走直线，绕开那人的鞋尖，贴着地蹦回柜台。

苏毅把两张寄存单拿在手里。

他在想两件事。

头一件，齐远和吴常上了去落礁岛的船，单子先回来了。人要是自愿交出来的，总得托人带句话。没人带话，交单子的人这会儿多半开不了口。

第二件，铃里那句“蛇和人，一起埋了”。说这话的人就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拿着他铺子盖章的单子。

蛇跟这人出了门，死在路上，最后一个经手的是西巷。

他把齐远那张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纸背有一圈发黄的印子，干了，摸着发硬。指甲一刮，掉下几粒白渣。

“泡过海水。”

“船上浪大。”灰袍人说。

“章花了。铺子的章是红泥，见水就晕。晕成这样，我认不出是不是我盖的。”

灰袍人低头看那个章。边是晕了一点，字还看得全。

“你要怎样？”

“补章，一张三万。”

风鸡小声说：“吴常那张没泡。”

苏毅看了它一眼。风鸡把脖子缩回去：“那就一张。”

灰袍人掏了三万。

苏毅拿印泥重新盖了一个，盖完吹干，单子没还给他，压在了账本底下。

“现在能取了？”

“寄存人不到场，要有亲笔委托。”

“他们写不了字。”

宋念攥着单子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她没出声，往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上了货架。

灰袍人的右手搭上了剑柄。

“苏老板，我在冥潮海办事，从来不写委托。”

他往外拔剑。

剑没出来。

他手上加了力，剑鞘吱了一声，剑身出来半寸，卡住了。

铺子里没人说话。

风鸡伸长脖子看了看那半寸剑身，又看了看苏毅：“掌柜的，拔剑卡住，算修吗？”

灰袍人手停在剑柄上。

这把剑二十年没好好出过鞘。那年的火烧进了鞘里，木胎变了形，往后每回拔，都得拿灵力硬顶。顶一回，鞘上就多一道裂。他今天没顶，鞘口那道裂已经快开到底了，再顶一回，鞘就散了。

鞘不能散。

“硬拔，鞘裂。”苏毅说，“里头那层皮是老的，裂了配不上。”

灰袍人看着他，把手松开。

苏毅在算。今天这一天，蛇和珠子的保管费，岳峰已经付过了。这人今天无论如何取不走东西，那他就是个上门的客人。客人带着坏东西来，不修白不修。何况剑拔出来以后，刻着什么字，他想看。

“检查费付过了。”苏毅伸手，“修鞘另算。”

灰袍人站了两息，连剑带鞘解下来，放在柜台上。

苏毅没拔剑，先把鞘口凑到油灯边，一点一点转着烤。烤了一会儿，鞘口冒出一点白汽，带着海腥味。

“受潮。木头胀了，把剑咬死了。”

他又从工具箱里抽出那片竹刮子，顺着剑身那半寸空当伸进去，贴着鞘内壁往外刮。刮出来的是黑渣，一片一片，碎在棉布上。

“烧过的皮，炭化了，起了层。”

宋念看着那些黑渣，手指在单子边上掐出一道印子。

苏毅把黑渣刮干净，鞘口朝下磕了几下，又磕出一小撮。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罐滑石粉，就是上回卖给朱大掌柜那种，拿布条裹在篾片上，蘸了粉，往鞘里推，推到底，抽出来，再推一回。

最后他把剑柄握住，往外一带。

剑出来了，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