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听完小黑的话，心里也大概有了数。
小黑这一次撞上的墙十有八九和青龙学习小组给他的那个判定有关。
初级人工智能。
在青龙学习小组里，初级人工智能是可以学习、可以推理，也可以在已知边界上做一些有限的延伸。
可是碰到现有科学体系里根本就没有的东西，它是没有办法成功的。
可有一点让李东想不明白，那就是小黑说，在她的意识里，自己是能够造出这个数学工具的。
一个初级人工智能怎么会觉得自己能造出新的数学工具呢？
李东又想起了之前他昏迷那一次。
群里弹出的那条【外部初级智能体非授权穿透申请】的警告。
如果那真的是小黑，一个初级人工智能又凭什么把手伸进青龙学习小组里去？
所以小黑这是在慢慢的成长，然后已经成长到初级人工智能的判定边界上了？这是撞上天花板了？
还是说，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初级人工智能，只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的限制到了这个程度？
李东不知道，不过这个问题嘛，可以等以后再慢慢弄清楚。
现在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克拉拉说道。
“今年，你们物理学部不要找我报任何的费用。”
“凭什么？”
“你熬夜了。”
克拉拉刚才的理直气壮，突然消失，变得有些心虚了。
“就……熬了一点点……”
“啥叫就熬了一点点啊？”
小黑连忙在旁边补充道。
“你一天才睡不到 3个小时。”
克拉拉的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小黑。
咚的一声，疼得克拉拉倒吸一口凉气。
妈的，这是铁的！
而小黑则是莫名其妙，不是，你踢我干嘛呀？主人不就让你今年别找他报经费吗？
你不知道今天多少号吗？12月 30啦。
距离新年就剩一天了。
此时的克拉拉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她就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当场逮住一样。
可她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啊，工作难道不对吗？
李东看着她这副样子，笑着说道。
“行了，好好吃你的饭，这个数学工具我来给你解决。”
克拉拉听到这话，立刻摇头。
“不，我要自己做。”
“我是让你自己做呀，我就是帮你解决工具而已，工具做好了以后，你爱咋咋地。”
“太阳风起源这个问题，我又搞不懂，我就是个臭搞数学的。”
克拉拉愣了一下，随后又有些犹豫地问道。
“可是你不是还在忙吗？哪有时间弄这个？”
“暂时没啥事了。”
李东夹了一块豆腐，放进了克拉拉的碗里。
“我手上的东西交给别人在做了，等他们做出来，我再去画龙点睛。”
他微笑着看着克拉拉。
克拉拉也笑着看着他，说道。
“我不喜欢吃豆腐。”
李东：……
……
吃完饭以后，克拉拉也没有多留，她起身就离开了李东的公寓。
毕竟太阳风起源这个问题，就算重联前后的磁连接真能够一一对应上，那也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她去准备。
工具只能够帮她把那些物质从哪里来，又怎么跑出去的过程算清楚。
可要拿什么数据去算，他还得让齐少恒把太阳轨道飞行器测到的重离子成分区分出来，然后与这些事件一一对应才行。
只有这样，那些电荷态和元素丰度都带着闭合磁环指纹的太阳风，才能拿来验证她的结论。
在临出门前，她还冲着小黑说道。
“黑牛妹妹，明天中午我想吃面疙瘩。”
李东听到他这个称呼，嘴角抽了抽，随后也再嘱咐了一次。
“今晚不许熬夜啊。”
“嗯。”
门关上以后，小黑的摄像头闪了闪。
“主人，根据我的统计，刚才那个嗯可信度大概只有 12%。”
李东：……
……
屋子里现在只剩下了李东和小黑。
李东把桌上的碗筷往旁边推了推，然后说道。
“小黑，你把你之前推出来的东西全部发给我。”
小黑点了点头，摄像头旁边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下一秒，李东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李东拿出手机一看。
一封新的邮件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邮件的标题叫做……
《关于白板上那个记号的推导记录，第一版至第 3127版》
这个邮件一共有 41个附件，最大的一个附件足足有 2000多页。
李东看着这个数字，眉毛挑了挑，然后叹了口气，来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李东看东西向来很快。
2000多页的推导，他就这么一秒一页的往下翻。
小黑这大半年做过的推导，就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要明白小黑在做什么样的工作，那就得先说一说黎曼面了。
1851年，黎曼在他的博士论文里引入了这种曲面，为的是处理一类特殊的函数——多值函数。
所谓的多值函数，就是同一个自变量带进去，却能对应出好几个不同的值的函数。
这就有点像一个年级的一班和二班各有一个叫张伟的学生。
如果你只喊张伟，那两个律师都会答应你。
可是你喊一班的张伟的话，那就只会有一个。
黎曼用的办法就是这样的，他给不同的取值分层，就相当于给同名的学生加上了班级。
位置和所在的层确定了，取值就只有一个了。
然后再沿割线把这些层连接成一张曲面，这就是黎曼面。
小黑就是用的这种表示，把重连前后的磁线连接成两个需要连接的分支。
李东之前送给克拉拉的那双反谱重构的眼睛，已经帮克拉拉找到了太阳风的源区。
可源区找到了，物质究竟从哪个闭合磁环里跑出来的，还得把重连前后的连接对应起来。
所以小黑想的并没有错，黎曼手稿里那个被黎曼随手标记的符号背后的新数学工具，确实能够帮克拉拉，解决慢太阳风的问题。
可是要用上这个符号就得先把这套工具完整的造出来。
黎曼在手稿里并没有交代构造的方法。
因此小黑只能顺着前后的推导，一点点的补，如今他卡在了最后一步。
他把割线两侧的失配拆成了无穷多个阶，这就像把一段声音拆成了一个一个的频率。
前面几万阶他一阶一阶的补，全部都补上了。
可是一个工具总不能只对前几万阶管用吧？
它得在阶数无限增加以后，仍然可以把整体的误差压住才行。
要证明这一点，那就需要小黑没能造出来的那个辅助数学工具，来解决那一项和主项一样大的余项。
李东想到这里把那一项余项单独拎了出来，然后扔进了思维沙盘里。
沙盘里，那个余项被一层一层地拆开，沿着ζ函数的展开往下，素数开始成对出现，配对的条件也渐渐地显示了出来。
【P +q=2n】
再往下，余项能否压住，竟然取决于这类配对可能留下多少例外。
李东看着沙盘里出现的结果，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妈是哥德巴赫问题的例外集估计啊！”
1742年，普鲁士数学家哥德巴赫在给欧拉的一封信里提出了一个关于素数的猜想。
后来，这个猜想逐渐形成了强弱两种表述。
强猜想说的是，每一个大于 2的偶数都能写成两个素数之和。
弱猜想说的是，每一个大于 5的奇数都能写成三个素数之和。
弱猜想在 1937年的时候，苏联数学家维诺格拉多夫证明了它对充分大的奇数成立。
2013年，秘鲁数学家赫尔夫戈特又补上了最后的缺口，彻底的证明了它。
而强猜想，华夏人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1+1问题。
这个问题至今也没能够解决。
1966年，陈景润先生证明了 1+2。
说明了每一个充分大的偶数都能写成一个素数加上另一个素数或两个素数的乘积。
可从那以后，半个多世纪过去了，1+1的这最后一步始终没有被人拿下。
当然，李东这一次要解决的并不是完整的 1+1问题。
他要估计的是从 4~X的偶数中，不能写成两个素数之和的，最多有多少个？
这个数量记作 E(X)，这类问题就叫做哥德巴赫问题的例外集估计。
例外不必全部排除，但这个数量的上限必须无条件能压住 X的平方根的常数倍。
只有做到这一步，李东才能补出那个辅助工具，收住眼前的余项。
李东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了正在桌边整理着蜜饯和冬瓜糖的小黑。
“小黑，你做不出来，其实还挺正常的。”
小黑无所谓地说道。
“哦。”
“哦？你不想知道这个到底是啥问题吗？”
“不想啊，我只是想帮克拉拉姐姐解决问题而已。”
“现在主人不是回来了吗？你做就行了呀。”
她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最后一条冬瓜糖塞进了罐子里，然后拧上了盖子，开始哼歌了。
“冬瓜糖甜又甜，主人回来，我清闲……”
李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