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墙上的钟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了 11点。

李东站起身，走到墙边，白板上还写满了克拉拉和小黑的推导，两种字迹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他并没有擦，而是把白板翻了个面。

窗外，物理学部那栋楼的三楼，还有一扇窗亮着灯。

李东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得，又得熬夜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谁。

随后，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行算式。

【2N=P+Q】

【E x≤c√x】

“好吧，那就试试。”

“我倒要看看哥德巴赫的例外集估计到底有多难。”

就在李东对着白板写下第一行算式的时候，大洋彼岸的华盛顿，此时正是上午 10点。

……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壁炉上方的松枝花环还没有撤下来，窗外的南草坪上堆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从那通我要登月的电话打过去以后，马斯克足足等了 10天，才在圣诞节过后，等到了这一次的会面。

此时那块巴掌大的墨绿色样片就放在桌上。

马斯克刚刚把该说的话全部都说完了。

美利坚的能源不能被华夏卡脖子，星港的材料实验室做出了 61.3%的光转换效率，而这种热载流子太阳能电池离不开氦三。

地球上的氦三又太少，所以他要登月。

万斯就这么静静地听完马斯克的汇报，随后靠在了椅背上，一直没说话。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总统科学顾问劳伦斯费尔什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万斯才开口道。

“埃隆，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

“确实如你所说的，我们不能等到有一天，去求着京城把电卖给我们。”

马斯克听到这里，刚松一口气，万斯就又接着说道。

“可是……”

“登月这件事，不是我在这间办公室点个头就可以的。”

“你也知道当年阿波罗计划是怎么停下来的，对吧？”

马斯克当然知道了。

1969年阿波罗十一号登月，美利坚赢下了那场太空竞赛。

可在竞赛胜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愿意为登月买单了，它在国会的优先级一年比一年低，预算一年一年的砍，而越南战争的账单却越来越厚。

到了最后，电视台连宇航员在太空里的直播都懒得转播了。

阿波罗十八号、十九号、二十号也全部取消了。

那几枚已经造好的土星 5号，最后也只能躺进博物馆里，给小学生们参观了。

“我们赢得了那场竞赛然后就再也没人愿意付钱了。”

万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现在你让我去跟国会说，再花几千亿美元去月亮上挖一种大多数选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气体？”

“明年就是中期选举了，埃隆。”

马斯克此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是在他心里，早就把华盛顿那帮人骂了 100遍了。

这些政客们什么事都要瞻前顾后，眼睛里永远只有选票和预算表。

等到哪天美利坚的工厂、数据中心，甚至连军队都得靠华夏的电来运转的时候，他们大概还在算明年的选票。

可是骂归骂，他也清楚自己现在需要的，是眼前这个人的点头。

“我理解，总统先生。”

“可是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我们看的不是现在花这一笔钱到底值不值得，而是 10年后我们还有没有资格上桌。”

“华夏那边的聚变电站已经一座接一座的并网了，我们自己的聚变到现在还不知道出路在哪。”

“十几年后，美元在能源贸易里还能占多少份额？这个问题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马斯克每说一句话，万斯的脸就黑上一分。

“而且我现在也不需要您一次就掏出几千亿美元来呀。”

“星舰、轨道加注、月面着陆器，这些东西我们 SpaceX都有，运输成本我们自己就能承担一大半，剩下国会，也可以分期支付，最主要的是我们需要能源部和NASA的技术支援。”

万斯看着马斯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埃隆，那一定能成功吗？”

“总统先生，谁敢保证一定？”

马斯克笑了笑。

“每一枚火箭点火之前，我都不敢保证它一定不会炸。”

“可这一次，我们只能赌一把呀，不然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只能看着华夏起飞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了沙发上的费尔什。

“劳伦斯先生，您觉得呢？”

费尔什听到马斯克的问话，推了推眼镜，想了想才开口说道。

“埃隆，总统先生。”

“我们从阿波罗 11号到 17号，一共 6次登月。”

“可这 6次登月加起来，也才从月球上带回来 380多公斤岩石和月壤。”

“假设我们按照 1吨月壤含 10毫克氦三来算，那里面的氦三也不到 4毫克。”

费尔什看了一眼桌上的样品，继续说道。

“可我们现在是要让这种热载流子太阳能电池走出实验室，然后铺遍整个美利坚。”

“先不说最终我们到底需要用多少氦三。”

“只按照刚才我们的假设，把氦三的年产量定在 1吨，那我们每年也得先处理 1亿吨月壤。”

“1亿吨啊，总统先生。”

“那我们得在月球上修一座真正的矿场。”

“挖掘机、加热提取设备、电站、居住舱、维修车间……要撑起这样的产量，整套设备加起来恐怕得有几千吨。”

“以目前的星舰运力来说，光是把这些东西送上去，就得跑多少趟？”

“而且等矿场建好了以后，人员的轮换、设备的维修、物资的补给，这些你算过吗？”

他看着马斯克说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登月了，埃隆，这是要在月球上建立一条完整的供应链。”

马斯克皱了皱眉头。

“费尔什先生，星舰的运力还会提高，我们也可以增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费尔什打断了。

“埃隆，我知道，船不够可以再造，加注不够就再加，总能把东西送上去。”

“可是你要把运输排成常年的班次，太阳那边的变化你有考虑进去吗？”

马斯克看着他，问道。

“您说的是太阳风？”

“对，就是太阳风。”

费尔什点了点头。

“月球几乎是没有大气层的，也没有全球性的磁场。”

“我们的货船、矿场都得长期和这些带电的离子打交道。”

“如果外面的等离子体环境一变，对高压设备来说，有的地方电位差一旦过大，就可能烧坏绝缘层和电路。”

“你们运上去的那些大功率供电设备，目前还有几种工况都还没有通过验证。”

“到了月球上，哪些时候能够满负荷运载？哪些时候必须降下来？你们怎么判断？”

“而且，什么时候会碰上太阳风，我们现在预报的也还不准。”

“尤其是慢太阳风……”

说到这里，费尔什叹了口气说道。

“所以埃隆啊，在月球上的有些作业，当我们判断有太阳风的时候，就必须提前停止，等到现场确认安全了再开工。”

“这样会耽搁多少时间？效率会有多低呀？”

“并且这还只是平时的太阳风。”

“要是碰上太阳爆发，有些高能粒子不到 1小时就能赶到月球附近，所以你还要在矿场附近建设避难舱。”

“你总不可能让工作人员等到报警响了，才从矿区往驻地赶吧。”

“这样一来，一年的工作时间少了，你就得多备船，设备坏了，你也要多备设备，人员受伤了，你需要补偿金。”

“把这些算进去，刚才你说的几千亿美元，恐怕打不住啊。”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马斯克才开口说道。

“劳伦斯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是现在我们等得起吗？现在多花一些钱，我们还能自己想想办法。”

“可是等到华夏把电卖到了全世界，唯独不卖给我们的时候呢？”

“那我们怎么办？”

“太阳风的问题解决不了，那咱们就保守一点，该停就停，船不够，那我们就多造几艘，设备坏了，那就把备件送上去换。”

“贵就贵一些，只要矿场建起来了，氦三能够稳定的运回来，这种太阳能电池就能一批一批的生产出来。”

“等规模上去了，我们的成本也就降下来了，到那个时候，至少我们有自己的能源可以用，不用再看华夏的脸色。”

“到那个时候，我们也才有资格去谈怎么去追上他们。”

说到这里，马斯克看向了万斯。

“可要是连这一步我们都不敢迈，那么以后我们就只能看华夏的脸色行事了。”

万斯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时，他才转过头看向了费尔什。

费尔什低头想了好一会，最后缓缓的点了点头。

“总统先生，埃隆说的对。”

“这条路我们确实该去试一试。”

“而且我们没必要一开始就把整座矿场都建起来。”

“我们可以先送一套小规模的提取实验装置，看看在真正的月球环境里，一天能处理多少月壤，能够收集多少氦三，这样规模小一点的话，现有的星舰就能把它运上去，投入和准备时间也能少一些。”

“等工艺验证通过以后，我们再一批一批的添置设备，把产量提上去。”

万斯听完，闭上眼睛思考了大概半分钟左右，才睁开眼说道。

“行！”

“埃隆，你先回去，我这边先和NASA、能源部，还有国会那几个委员会的主席谈一谈。”

“先把预算和方案过一遍，然后再给你回复。”

马斯克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好的，总统先生。”

说完，他便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万斯。

“总统先生，这一次请一定要快。”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桌上那块墨绿色的样片在灯光底下，黑的像是一片小小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