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兽殿战团正一处一处地往里过。

前头的队伍排得很密，人和灵兽挤在一条谷道里，走得不快，也没人发牢骚。

忽然，走在最前头的几个人，脚步齐齐一顿。

谷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一个骑着一头墨黑的狼形灵兽的青年。

走得不算快，可那从容的步子，在一整支如临大敌的战团面前，反倒扎眼得厉害。

整支后队立刻散了开。

阵图亮起一片，几十头灵兽的轮廓在阵中浮动，“呼啦”一声，把穆晨围在当中。

没有人喊话，没有人问。

那种戒备，几乎是条件反射。

在这深渊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类，比一头巅峰君王还叫人心里发毛。

穆晨没动。

僵持了半晌，后队里有人喊了一声：“等等——是他！是他救了咱们的人！”

是前几天在岩台上被他救下的那个军士。

他挤开人群，跑到前头，指着穆晨，跟身边的人快速解释了几句。

围着的队形，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松。

那些亮起的阵图，有几张暗了下去。

可那份戒备，到底还是没全放下。

又过了片刻，队伍里让开一条路。

苏和走了出来，副团长跟在他半步之后。

苏和站在几十步外，看着穆晨。

这一眼，看得很仔细。

他先看穆晨的脸，再看他的手，再看他的眼。

看得越久，眉头就拧得越紧。

这人，深不可测。

不是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强。

是一种……看不透的强。

苏和在边关见惯了天骄，四大边关的年轻一辈，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他几乎都认得，再不济也见过画像。

可眼前这张脸，他没见过，一点印象都没有。

人类领域里，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阁下。”苏和开口，语气不算硬，但也不软，“报个来历吧。”

穆晨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答。

是他自己也不确定，眼前这人是敌是友。

八荒城那边的局势，他到现在还没摸清。

灵盟的盟主派人来“请”他，那两个叫风灵、天涯的，到现在他还是没想明白是谁走漏的风声。

这猎兽殿，跟灵盟是敌是友，是不是近着灵盟，他一概不知。

他若报了来历，说不好就给自己招来一桩麻烦。

所以他闭着嘴。

苏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脸色就沉了下去：“不说话，那就当你是敌人了。”

他抬手。

就在这时候，副团长往前跨了一步：“团长。”他压着声，“让我先来。”

苏和沉默了一瞬，退了一步。

副团长转过身，面对着穆晨，然后，他念动了咒语。

穆晨也动念了。

夜翼先回来。

那道黑影“嗖”地一声缩回他脚下的阴影里，不见了。

紧跟着，穆晨念动咒语，脚下的地面亮起一个赤红的阵图，阵图里的纹路像烧红的铁水一样滚着。

烈阳抬蹄，踏碎了那个阵图。

金光炸开。

三十几米的躯体，圣焰在它周身“腾”地燃起来，热浪卷着砂石往外扑。

空间裂缝一丝丝的裂开又合上。

那股准皇级的气息，毫不遮掩地铺散开来，压得周围那些兽影都抖了一抖。

副团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头金色独角兽，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准皇级。

这青年的灵兽，是准皇级。

他也起手了。

阵图一层层亮起，一头灵兽的轮廓缓缓撑开，是他的主战灵兽。

那气息，同样是准皇级。

两股准皇级的气息，在谷道口撞在了一起，空气都被压得往下沉。

苏和看着那头金色独角兽，眼睛里却慢慢亮了起来。

见猎心喜。

他盯着烈阳看，看得手指头都有些痒。

这头独角兽一看就是从死斗里滚出来的。

这样的灵兽，值得他亲自出手。

他往前一步，抬手就要起印。

就在这时候，苏和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身后的方向。

一股股气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不是一头两头，是成片成片的，像潮水涨起来之前，先漫过来的那一层水汽，压得人喘不上气。

苏和的手停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寸寸地沉下去。

“全团——”他猛地转身，声音像刀一样劈开空气，“走！深处！现在！”

队伍“哗”地动起来，四百多人收阵的收阵、牵兽的牵兽，朝深处推去。

穆晨也愣住了。

那股气息，他也感觉到了。

那不是什么灵兽的气息。

那些气息太杂、太老、太散，拼在一处，朝这边压过来。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跟上。”穆晨低声道。

烈阳长嘶一声，四蹄一蹬，跟上了战团的队伍。

准皇级的速度，快得不是一点半点。

烈阳几步就蹿到队伍前段，跟苏和并肩。

苏和侧头看见他，没说话，朝队伍后头打了个手势。

“前队继续走，别停。”他对副团长道，“我去说句话。”

他勒转坐骑，落到穆晨身侧，与他并着走。

“阁下。”苏和压着声，“眼下这情形，不是内斗的时候。咱们暂时搭个伙，如何？”

穆晨看他一眼：“先说说，跑什么。”

苏和没绕弯子：“万战深渊，除了灵兽的地盘自动划分的强弱区域，它每个月，还要涨一次潮。”

“潮？”

“怨灵潮。”

苏和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习以为常的沉，“这深渊里死过的兽，太多太多。那些死了的兽系灵兽，残魂不散，一年一年地攒，攒成一片片的怨灵体。每个月，它们会顺着深渊，从深处往上涌一次，涌上来，就吞活物。”

他顿了顿。

“这是万战深渊给所有兽系生物的一道考验。谁也躲不过。它们逼着你往核心区域跑，跑到跑不动的，就被吞进去。每涨一次潮，深渊里大半的灵兽，都得死。死了，就腾出地方，让新进来的兽，接上。”

穆晨听着，脸色慢慢沉下来。

“所以这深渊，是活的。”穆晨道。

“是活的。”苏和点头，“它一直在筛。筛到最后，留下的，才有资格站到核心去。”

穆晨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搭个伙。”

苏和没再多话，只一点头，催着坐骑往前去了。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人的关系，算是开了一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