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是“敌人”,这会儿是“搭个伙”。
苏和心里清楚,这道口开得不体面——可眼下,体面不体面的,已经轮不到他挑了。 他需要那个青年手里那头独角兽准皇级的战力,那个青年,大概也需要他这五百人和一堆君王级灵兽,一起压过这道潮。 很快之前经过的那些灵兽就已经来了,齐刷刷地朝深处跑。 像退潮时被惊了的鱼群,挤在一处,翻着白肚皮往前撞。 跑得慢的,落在后头的,一回头,就没了。 怨灵从后头压上来。 那不是一只能看见的东西,那是一整片灰白的、浓稠的雾。雾里有脸,有爪,有说不清的兽的轮廓,它们在雾里翻滚、张开、合拢。 落在后头的灵兽,被那雾一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连骨头都开始朽。皮肉一点点塌下去,露出骨架,骨架又一点点碎成粉末,散了。 只剩一点极淡的、灰白色的光,飘起来,融进那片雾里。 成了怨灵的一份子。 一头,十头,一百头。 穆晨回头看的时候,身后的初级地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那片灰白的雾,像一张越铺越大的嘴,把整片地带吞了下去。方才还满地撕咬的兽群,如今安静得可怕——因为它们都成了那片雾。 队伍里,也有。 后队有几个军士,跑得慢了些。 他们的灵兽先被雾裹住,一声都没吭,就朽了。 人紧跟着被卷进去,只来得及喊半声,就没影了。 队伍里有人回头想去拉,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拽着往前跑,那人还在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穆晨看见了。 他下意识地,让烈阳往那边偏了偏。 一道圣光,从烈阳的角尖上炸开,把那几个还想往前扑的怨灵,逼退了几步,给后头的人,抢出了两三息。 苏和看见了,没说话。 可他握缰的手,紧了紧。 再往前,苏和忽然开口:“你肯定不是边关出来的,你是灵域哪一个势力的。” 穆晨没答。 苏和也不追,换了个问法:“你是从哪边来的。” “西边。”穆晨道,“西林域那边。” 苏和怔了一下。 西边? 也没什么很强大的势力,能够有这种级别的天骄。 “来这干什么。” “找几头走失的灵兽。”穆晨道。 苏和没接话,跑了一段,才“哦”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没全信。 可这个当口,信不信,已经不那么打紧了。 身后那片灰白的雾,比什么都实在。 穆晨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看得出来,苏和这个人,是真把这五百人当命在护的。 方才后队有人掉队,他脸绷得比谁都紧。 这样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中级区域的灵兽,很快也撞进了这片逃亡。 它们从各自的地盘里冲出来,顾不上守界了,跟战团、跟穆晨,在高级区域的边缘撞作一团。 高级区域里那些巅峰君王、无敌君王,本来睡在自己的地盘里,也一条条被惊醒了。 它们抬起头,看见后头那片灰白的雾,兽瞳里那点凶悍,一下子都散了。 它们顾不上人类了。 它们也跑。 穆晨骑着烈阳,夹在这样一股潮水里往前冲。 前后左右,都是兽。大的小的,凶的弱的,此刻都是一个姿势——朝深处,跑。 很快,核心区域到了。 前头,出现了一座雕像。 很大。大得不像人间的尺寸。 它就立在那儿,通体是红的,红得像一块被烧透了又凉下来的铁。 那红色不是漆上去的,是长在石里的,一道道深色的纹路,从底座一直爬到兽首,像是血在石头里走的路。 这是深渊里兽系生物的最顶点。 也是那片怨灵的终点。 潮水一般的怨灵,到了这儿,忽然就停了。 它们不敢再往前。 那片灰白的雾,在雕像前头堆着,翻着,却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着,一步也过不去。 雾里有东西在低低地吼,在不安地动,可就是不敢越过去。 它们在畏惧。 就在这时候,深处,爆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是从一整座山的心口里挤出来的。 紧接着,一头巨大的兽系生物,从雕像后头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苏和的眼睛,眯了一下。 穆晨的眼睛,也眯了一下。 那是一头青苍王兽。 苏和低声给穆晨递了句话:“渊兽生物的血脉巅峰。” 穆晨知道青苍王兽是什么。 所有的兽系灵兽,说到底,分三类。 一类是渊兽。 最纯粹的兽系生物,不讲属性,不讲花巧,就是一门心思地把兽的肉身、兽的力量,练到极致。 御兽师们最认这个,因为纯粹,因为好带,因为上了战场,不会给你惹什么属性相冲的麻烦。 青苍王兽,是渊兽一脉里,血统最高的种族。 天生的高等君王级。 一类是角甲兽。 攻防均衡,一身甲角,能扛能打。 赤狰,就属于这一类。 还有一类,是属性兽系。 身上缠着属性的力量,冰、火、雷、暗等。 千乘,就是这一类。 而眼前这头青苍王兽,气息是准皇级。 穆晨看得更细一层。 它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旧伤。 那些伤口早就结了痂,痂叠着痂,一层压一层,有的痂上又裂开,又结上。 这样的身子,不是养在哪个灵兽皇朝里娇养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它是百战皇者。 不是靠着种族的天生优势,站在这深处的,是靠着一条命,一场一场地,打上来的。 “这核心区域,”苏和在他耳边低声说,“只能有七只准皇级,一只一个地盘。每只都守在自己那块地方,其他灵兽只能顶替。” 穆晨没接话,苏和就接着说下去了。 “这地方,是兽神当年起家的地方。传说兽神有七种特别的力量,七种力量,七种罪。合起来,叫七罪。” “七罪?” “暴怒、色欲、贪婪、嫉妒、傲慢、怠惰、暴食。” 苏和一口气报下来,报得很熟,“七种。” 他顿了顿,“这块地方应该就是所谓的暴怒。守在这儿的,就是这一代的暴怒。” 穆晨看着那头皮毛苍灰、伤痕累累的青苍王兽。 “守着,守多久。” “满一定年限,就能得着一种七罪力量,得一份赐福,迈进皇级。” 苏和道,“进了兽神境。那地方,除了外头那些灵兽皇朝,是承载皇级灵兽最多的地方。天地刚生下来的时候,就留着这么一块地方,兽神花了力气,把它保了下来。是所有兽系生物,最后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