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演员是谁?”
有人用法语低声交谈。
陆海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注意到,周围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欧洲片商,现在的状態全变了。
那是猎犬闻到血腥味的反应。
电影进入最后十分钟。
原本的剧情戛然而止。
画面出现剧烈的晃动,颗粒感极重,完全是粗糙的记录视角。
这是陈砚从津门那捲陈年旧胶片里剪辑出的素材。
黑白影像中,巨大的钢球重重砸下。
一座法式风格的钟楼在烟尘中崩塌。
画面下方,几个衣著光鲜的男人正在指点江山。
年轻时的陆海明,清晰地出现在特写镜头里。
这不是虚构。
这是真实的葬礼。
陈砚在画外加了一段法语独白:
“电影是每秒二十四帧的谎言,但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接近尊严。”
画面定格在废墟上,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在乱石缝里摇曳。
音响里,雷鸣声由远及近。
最后一声重锤般的轰响砸下。
全屏漆黑。
德彪西厅內落针可闻,只有空调风口的送风声。
陆海明坐在原位,呼吸粗重。
这不只是一部电影,这是一份呈堂证供,一份在全世界电影人面前公之於眾的罪状。
王买办坐在后排,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
皮埃尔从侧门走出,眼眶微红,双手用力拍击。
克里斯托夫紧隨其后。
掌声连成一片,震动著顶棚的隔音板。
没有礼貌性的敷衍,全是狂热的宣泄。
陈砚带著团队走向舞台中心。
林清秋走得极慢,腰伤在长久的坐立后开始发作。
她咬著牙,步子却迈得极稳。
苏晚跟在陈砚身后,看著前方的背影,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陈砚站在麦克风前。
他不看台下那些狂热的记者,也不看试图靠前的片商。
他的目光在第五排停留了一秒。
陆海明推开座椅,一言不发地走向侧门。
经过陈砚不远处的出口时,他停步,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对著台下微微躬身,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大厅。
“谢谢大家。这部电影,献给那些在黑夜里守著灯火的人。”
发布会结束,陈砚从记者群里脱身。
林淑芬等在通道口,手里攥著几部不停震动的手机,难掩兴奋:“爆了。《电影手册和《银幕的副主编都在要你的联繫方式。他们说这是今年坎城最大的惊喜。”
陈砚点头,从张远手里接过那根红梅,拿在指尖把玩:“还没到时候。”
当晚,老城区五楼公寓。
没有庆功宴。
林淑芬去超市拎了两打最便宜的法兰克福啤酒,买了些熏火腿和乾麵包。
苏晚坐在摇晃的木桌旁,借著昏黄的灯光,给林清秋换药。
“忍著点。”
苏晚撕开胶布,林清秋后腰处淤青了一大块,触目惊心。
林清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发闷:“比在排练厅练后空翻强多了。”
门铃响了。
很有节奏的“叩——叩叩”。
张远抓起桌上的空酒瓶。
陈砚示意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禿顶,留著八字鬍,腋下夹著皮质公文包。
林淑芬看清来人,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在地上:“文森特?wild bunch的选片顾问?”
这是欧洲目前最大的独立发行商,眼光毒辣,手段强硬。
男人走进屋,对满地的廉价啤酒瓶视若无睹。
他环视一圈,目光锁定陈砚,用生涩的中文开口:“陈导演,打扰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守夜人的所有海外代理,我们全要。这是初步意向书。”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页最下方“预付代理费”那一栏的数字,让她呼吸一滯。
陈砚靠在窗边,根本没看那份意向书,只问了一句:“国內版税,你们不碰吧?”
文森特笑了:“当然。我们只负责让您的作品在巴黎、伦敦和纽约的院线上映。”
“好。”
陈砚指了指苏晚,“跟我的製片人谈。”
尼斯的雷声停了,海浪轻拍著礁石。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个生锈的胶片筒。
他抠出底部那张带有摺痕的小纸条,划燃火柴。
火苗吞噬了纸片。
陆海明。
这只是个开始。
灰烬落在窗台上,被夜风吹散。
陈砚碾灭火柴梗。
回国后的第一件事,该给那部长片找个合適的名字了。
不再叫《旧城雨声。
这一世,就叫《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