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院门还没开，外面就有人拍门。

老张头趿拉着鞋去应门，门一开，是一个半大小子。

浓眉大眼，穿着靛蓝色短打，腰里扎着黑布带，脚蹬一双千层底布鞋，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

老张头眯着眼认了半天：“哟，这不是程家那小子吗？咬金！长这么高了！”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张爷爷，谢姨在吗？我来给她磕个头。”

老张头把他往里让：“在在在，一早就起了，在后院给婉娘家的园哥儿熬米糊呢。你先进来坐，我去喊。”

程咬金没坐，站在前院那棵槐树下，仰头看。

这棵树比他上次来又粗了一圈，树杈上还挂着孩子们踢毽子用的铜钱串子，风一吹叮当响。

他想起自己在园里待了这么久，谢南枝没少费心。

爹娘每次派人来接他回去，他都不乐意走。

正想着，谢南枝从月亮门出来了，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米糊。

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咬金！你怎么来了？昨天你爷爷派人来说你今日去西山大营报到，我还以为你直接走了。”

程咬金二话不说，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撩起长衫前摆，扑通一声跪在青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谢南枝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你这孩子，干什么这是！”

程咬金不起来，直挺挺跪着，道：“谢姨，我程咬金在稚趣园吃饭，念书，您教我认字，教我算账，还教我做人要有担当。我爷爷说，程家的男儿大了就该去军营里锻炼。我今天就去，等我当上将军回来，再来给谢姨磕头。”

谢南枝心里一热，眼眶差点红了。

她蹲下，拿袖子给程咬金蹭掉额头上沾的灰：“磕什么头，我又不是你娘。起来，地上凉。”

程咬金这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谢南枝上下打量他，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早饭吃了没有？”谢南枝问。

“吃了，我娘烙的饼。”

“再吃点，我给你盛碗粥。从军不是闹着玩的，西山大营在城外，走也得走大半天，到了还得操练，空着肚子哪行。”

程咬金也不推辞，跟着谢南枝进了后院灶房。

陈婉娘抱着园哥儿坐在灶边，见程咬金进来，笑着打招呼。

程咬金凑过去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园哥儿，道：“婉娘姐姐，小弟弟长得像沈先生。”

陈婉娘笑道：“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爹。”

程咬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园哥儿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指头，抓得紧紧的。

程咬金咧嘴笑了：“哟，力气还不小，将来也是当将军的料。”

谢南枝盛了碗小米粥，夹了两个酱肉包子，放在灶台上：“吃，吃完再说。”

程咬金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得又快又干净。

他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谢南枝，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谢氏稚趣园”五个字，背面歪歪扭扭刻了个“程”字。

正是当年入园时谢南枝发给他的身份牌。

“这个我一直贴身带着，现在要进军营了，不方便带，还给谢姨收着。”程咬金一本正经地说，“等我当上将军回来，再来拿。”

谢南枝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程”字旁边还刻了一道划痕，是程咬金当年跟人打架输了，气得拿小刀划的。

她把木牌揣进袖子里，点点头：“行，我给你收着。不过你记着，当将军不光靠力气，还得靠脑子。在军营里别只顾着逞能，多听老兵的话，多看书，兵法的学问大着呢。”

程咬金认真点头：“谢姨放心，您教的那些道理，我都记着呢。”

正说着，外面老张头又喊起来了：“谢姑娘，六皇子来了！”

谢南枝和程咬金同时一愣。

六皇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两人走到前院，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少年，跟程咬金差不多高。

眉眼清秀，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守在门外没进来。

六皇子看见程咬金，眼睛瞬间就亮了，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咬金！我就猜你在这儿。昨天听父皇说你今儿去西山大营，我一大早就出宫了，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你。”

程咬金有些意外：“殿下怎么来了？您出宫多不方便。”

六皇子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把弓。

那弓小巧精致，一看就是专门给少年用的。

六皇子把弓往程咬金手里一塞：“给你的。你此去从军，我没什么好送的，这把弓是我去年秋猎时父皇赏的，我用得趁手，你带去吧。”

程咬金接过弓，拉了一下弦，是好弓。

他犹豫了一下：“殿下，这是御赐之物，我带走不合适吧？”

六皇子瞪眼：“有什么不合适的？父皇赏我了就是我的，我送给我兄弟，谁管得着？”

程咬金不再推辞，把弓往肩上一挎，挺了挺胸。

六皇子又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你穿这身短打，配这把弓，真像个少年将军了。”

程咬金嘿嘿笑，挠了挠后脑勺。

六皇子突然正色道：“咬金，我今天来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你祖父镇南将军一辈子守着大殷南境，我父皇常说，大殷江山要稳，靠的是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怕死。你此次去从军，好好干。将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咬金的眼睛，“将来长大了，咱们一个在朝堂，一个在边关，共保大殷江山安宁。”

程咬金一听，站直了身子，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殿下放心，程咬金绝不给稚趣园丢脸，绝不给镇南将军府丢脸。等我当上将军回来，跟殿下一块儿守着大殷的江山。”

六皇子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少年对视而笑。

谢南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她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程咬金。

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这个给你系在弓上，”谢南枝笑道，“是我在侯府时小世子周岁时赏的，开过光，保平安。别嫌寒碜。”

程咬金双手接过去，仔细系在弓上，打了个结。

然后他又一次跪下，这次只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地，半天没起来。

“谢姨，我走了。”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谢南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深吸一口气，道：“去吧。记得吃饱饭，多写信回来。稚趣园的门永远给你留着，等你当上将军回来，还给你发新的身份牌。”

程咬金站起来，咧嘴一笑，眼圈却有点红。

他背好包袱，挎好弓，跟六皇子一前一后走出稚趣园大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谢南枝站在树下，陈婉娘抱着园哥儿站在她旁边，前院的窗户里，几个孩子挤着脑袋往外看。

程咬金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踏步往巷口走去，再没回头。

六皇子跟在他旁边。走到巷口，程咬金忽然道：“殿下，您那把弓，我以后还您。”

六皇子笑道：“怎么还？”

程咬金想了想，道：“等我打胜仗回来，拿敌将的盔缨还您。”

六皇子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言为定。”

两个少年在槐花巷口分手，一个往城外西山大营去，一个往皇城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