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瑶轻轻闭合双眸,将柔软的后脑缓缓倚靠在冰凉顺滑的桶沿之上,口鼻微张,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这一口气息吐出,仿佛将心底所有的惊惧、疑惑、慌乱、不安,尽数随之排出,身心终于获得了片刻难得的安宁。
沐浴完毕,拭干身躯,侍女上前为她换上了一袭素雅轻柔的月白色寝衣。
宽松飘逸的寝衣质地轻薄、触感温润,衬得她身姿愈发清雅绝尘、温婉脱俗。
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披覆后背,柔软的发梢之上,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温润水汽,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缓步走出偏殿,回到灯火摇曳的寝殿主室,落座在明亮的烛灯之下,伸手取过案头放置的一卷古旧琴谱。
烛火摇曳,光影婆娑,泛黄的纸页古朴雅致,记载着传世千年的精妙琴曲。
往日里,她最爱静坐灯下,细细研读琴谱,揣摩琴韵,每每沉浸其中,便能心神安宁、物我两忘。
可今日不同往昔,纵使琴谱在手,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纹路之上,她的心神却始终飘忽游离、无法安定,无论如何都沉不下心研读半分。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诡异画面、萦绕不散的深邃眼眸、捉摸不透的神秘话语,尽数扰乱了她的心神,让她无心修读琴艺。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案上平放的琴弦。
“铮、铮——”
两声零落单薄、清浅孤寂的琴响骤然响起,短促细碎,没有完整的韵律,带着几分心绪纷乱的落寞。
零落的琴音在寂静无人、灯火摇曳的寝殿之中轻轻回荡,声声清晰、字字分明,愈发衬得殿内静谧空旷,也愈发凸显出她心底的纷乱无措。
几番无意识的拨弦之后,息瑶终究是无力地放下了手中的琴谱,彻底放弃了研读的念头。
她起身移步,抬手轻轻推开紧闭的雕花窗扇。
微凉清爽的夜风顺着敞开的窗棂扑面而来,裹挟着后花园中夜来香淡雅清甜的馥郁气息,温柔拂过眉眼发丝,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躁动。
夜色渐深,皓月当空,如水般澄澈温柔的月色漫天倾洒,静静铺落在庭院的青石地砖小路之上,将蜿蜒的石板路映照得光洁透亮、皎白如霜。
晚风徐徐,月色溶溶,虫鸣唧唧,夜色温柔,一派静谧安然的深宫夜景。
可就在息瑶抬眸眺望庭院月色、心绪稍稍舒缓的刹那,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宫外院墙之外的幽深巷道。
下一瞬,她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心底瞬间掀起万丈惊涛骇浪!
只见院墙外侧的僻静巷道之中,一道极致熟悉、刻骨铭心的窈窕身影,正踏着溶溶月色,悠然缓步前行。
白发如雪,垂落及腰,不染凡尘半分烟火;红裙似火,翩然曳地,绝代风华冠绝四方。
正是白日桃林之中,那名让她神魂俱颤、惊惧至今的神秘女子——洛璃!
她的步履依旧那般从容淡然、不疾不徐,散漫悠然的姿态,不似穿行在僻静无人的宫外巷道,反倒如同闲庭信步、游园赏景一般,随性自在,万事随心。
息瑶心神巨震,喉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张口出声,想要唤住那道身影,想要追问心中无尽的疑惑。
可还未等她发出半点声响,那道红白交织的绝美身影,便已然踏着月色晚风,缓缓转过巷道拐角,转瞬之间,彻底消失在了夜色深处,不留半点踪迹。
空旷幽深的巷道再度恢复了方才的静谧冷清,晚风依旧吹拂,虫鸣依旧清脆,月色依旧温柔,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只是她心神恍惚之下滋生的虚妄幻觉,从未真实出现过。
息瑶怔怔伫立窗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疑。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致,一遍遍审视空旷的巷道,心底满是迷茫与不确定。
她反复自问,方才所见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景象,还是自己白日受惊过重、心神恍惚,日夜思虑过度,从而滋生的错觉幻影?
可那道身影的眉眼、身姿、气度,那般清晰真切、那般刻骨铭心,绝非虚幻泡影可以比拟。
无数疑惑盘旋心头,万千思绪翻涌不散,让她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息瑶才缓缓收敛心神,轻轻抬手,将敞开的窗扇缓缓合拢,隔绝了窗外的夜色晚风与溶溶月色。
她转身抬手,轻轻吹灭了案头摇曳的烛火,一瞬之间,整座寝殿彻底陷入静谧深沉的黑暗之中。
黑暗笼罩四方,视线尽数被遮蔽,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缓步走到雕花软榻之旁,轻轻侧身躺落锦榻之上,盖上柔软温润的锦绣被褥,静静平躺在黑暗之中。
双眼并未闭合,而是怔怔凝望着头顶精致华美的帐顶,澄澈的眼眸在暗夜之中微微发亮,盛满了无尽的困惑与惴惴不安。
漆黑的夜色里,她毫无睡意,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白日桃林之中发生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画面、每一丝威压。
无数疑问层层叠叠、接踵而至,盘旋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那个白发红裙、自称本神的神秘女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她拥有冻结时空、禁锢万物的无上伟力,为何会骤然出现在陈国城外的寻常桃林之中?
她口中那句暧昧诡异、暗藏深意的“本神看上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句不急着“吃”掉自己的话语,又藏着何等恐怖的玄机?
千千万万的疑惑缠绕心神,无解无答,层层积压在心底,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纤细柔软的锦被被她反复翻身碾压、来回摩挲,平整的被面被揉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褶皱,一如她纷乱纠结、毫无头绪的心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深宫静谧无人,唯有她一人彻夜难眠、心神不宁。
就这样辗转反侧、思虑万千,煎熬了整整大半夜的漫长时光,直到夜色将尽、天光欲晓,身心俱疲的息瑶,才终于抵不住浓重的倦意,迷迷糊糊、沉沉浅浅地进入了睡梦之中。
可睡梦之中,依旧无法摆脱白日那场诡异遭遇的纠缠。
她再度置身于那片繁花漫落、清幽静谧的十里桃林之中。
林间桃花依旧漫天飞舞、簌簌飘落,如雨似雪,唯美烂漫,一如白日初见之时的绝美景致。
可整片幽深桃林,却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清幽安然,曾经婉转悦耳的琴声彻底消散无踪,四下空空荡荡、寂寥无人,满目萧条空寂。
偌大桃林之中,唯有她孤身一人,静静伫立在那棵苍劲古朴的老桃树下,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周遭没有半点人声,没有半点异响,天地之间,唯独剩下清风穿林、落花簌簌的沙沙轻响,单调孤寂,愈发衬得四下荒芜空寂。
她下意识低头,垂眸望向自己纤细白皙的一双手腕。
这一望,瞬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神魂巨震,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只见她莹润光洁、毫无瑕疵的白皙手腕肌肤之上,不知在何时,悄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狭长、色泽暗沉的暗金色竖痕。
那道竖痕纹路玄奥、形态奇异,赫然与白日那名白发神秘女子眉心闭合的那道邪神竖痕,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诡异的暗金纹路深深烙印在肌肤肌理之中,如同天生自带的血色烙印、宿命纹路,牢牢嵌合,无法剥离、无法抹去。
更为恐怖的是,那道暗金色竖痕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伴随着她手腕脉搏的轻轻跳动,一点点、一丝丝地微微闪烁着淡淡的幽光,诡异莫名、摄人心魄。
极致的惊恐瞬间淹没了她的所有思绪,她心底大骇,下意识抬手用力揉搓手腕,拼命甩动臂膀,想要将这道诡异的烙印彻底摆脱、彻底抹去。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揉搓、如何奋力挣扎,那道暗金竖痕都纹丝不动、牢牢依附在肌肤之上,根深蒂固、宛若宿命,早已与她的血肉经脉融为一体,永生相随。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炸开,铺天盖地笼罩全身。
“啊——!”
一声无声的惊悸在心底炸开,息瑶骤然从沉沉睡梦之中猛然惊醒,整个人猛地坐起身形,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额间瞬间覆上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
她豁然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已然褪去,天边泛起一缕清亮的鱼肚白,朦胧天光微微破晓,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落殿内,驱散了满堂黑暗。
窗外晨雾朦胧,林间清脆婉转的晨鸟啁啾声次第响起,错落交织,昭示着崭新一日已然来临。
惊魂未定的息瑶,连忙抬起双手,垂眸急切地仔细端详自己的双腕肌肤。
入目所见,一双手腕莹润白皙、光洁无瑕,肌肤平整顺滑,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色纹路,没有丝毫诡异烙印,方才梦中那道摄人心魄的暗金色竖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骇人惊悚的梦魇罢了。
确认肌肤无恙、烙印消失的瞬间,息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骤然松弛,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心底的浊气,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手拂去额间冷汗,掀开身上柔软的锦绣被褥,赤着纤细白皙的双足,轻轻踩在微凉顺滑的木质地板之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足底蔓延全身,瞬间驱散了残留在心神深处的梦魇寒意,让她纷乱惊惧的心境彻底平复安稳。
心绪彻底安定之后,她才微微扬声,轻声唤道。
“来人。”
殿外值守待命的侍女闻声,连忙轻步推门而入,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等候吩咐,上前悉心伺候她晨起梳洗、整装更衣。
侍女细心为她打理妆容发髻,为她换上了一袭清新雅致的水蓝色长裙。
裙摆之上精工绣制着缠枝莲的雅致纹路,针脚细腻、纹样灵动,裙摆外层罩着一层轻薄通透的白纱,随风轻扬、飘逸绝尘,衬得她身姿清雅温婉、绝代倾城。
打理完衣衫衣裙,侍女又取来精致发饰,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绾发,盘成雅致灵动的飞仙髻,手法娴熟、动作轻柔。
最后,侍女采摘来一枝晨间初绽的粉嫩桃花,小心翼翼簪在她的鬓边青丝之间,添了几分鲜活灵动的温婉气韵。
一切妆容发髻尽数打理妥当,息瑶再度落座在青铜铜镜之前,静静凝视镜中自己的绝代容颜。
镜中少女眉目如画、秋水为眸、桃花为腮,容颜绝世、清丽无双,依旧是那名艳绝陈国、名动四方的王侯女公子。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看似安然平静的眉眼深处,却悄然藏着一缕挥之不去、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惴惴。
心底深处的阴霾未曾散去,昨夜梦魇的惊惧依旧残留,白日桃林的遭遇时刻萦绕,让她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淡然安然。
思绪飘忽之间,昨夜梦中手腕那道诡异闪烁的暗金色竖痕,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一念及此,息瑶的心神骤然一紧,握着手中温润玉梳的纤细指尖猛地骤然攥紧,力道极大,一根根纤细的指节瞬间绷紧,心底的惶恐再度悄然翻涌而起。
就在她心神微乱、思绪纷飞的刹那,身侧侍奉的侍女轻声开口,温柔提醒出声。
“女公子,今日是乐会。”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拉回了息瑶飘散游离的思绪,让她从梦魇与惊惧的回想之中彻底回神。
她微微颔首,轻点头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应下。
她自然记得今日的重要事宜。
今日,正是陈国每月一度、如期举办的宫廷乐会。
每逢乐会之日,陈国君主都会在王宫之中设下盛宴,广邀国内四方闻名的乐师、琴师齐聚宫廷,登台切磋琴艺、比拼乐技,畅谈音律之道,共赏风月雅韵,是陈国朝堂与文坛极具盛名的风雅盛会。
而她身为陈国身份最尊贵、琴艺最为卓绝的女公子,自十二岁那年初次登台献曲之后,便定下了不变的规矩。
每月乐会,她必登台抚琴、献曲一首,从未缺席、从未更改,数年如一日,早已成为陈国宫廷乐会之中不成文的惯例,人人皆知,无人不晓。
息瑶微微闭合双眸,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惧、纷乱、疑惑、梦魇尽数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敛去眼底所有的慌乱与脆弱。
她缓缓站起身形,身姿挺拔、气度端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然、温婉从容,看不出半分心绪波澜,一如往常那般端庄优雅、绝代无双。
今日的宫廷乐会,举办在王宫正中、视野开阔的清音台。
清音台高达三丈,台基宽阔平整、四通八达,四面无遮无挡、视野开阔辽远,登台便可俯瞰整片宫廷花苑,风光绝佳、气韵雅致。
台下台基四周遍植青翠兰草,微风轻轻拂过,淡雅清幽的兰香丝丝缕缕、随风漫溢,萦绕整片台榭,沁人心脾、雅致非凡。
平整的石台台面之上,整齐铺着一层素白柔软的精美席子,干净素雅、简约大气。
高台四角,各自矗立着一尊古朴厚重的青铜灯架,造型典雅、纹路精致,自带王侯宫廷的庄严华贵。
高台正中央的位置,稳稳摆放着一张精工打造的雅致琴案,案面平整光滑、纹理细腻。
琴案之上,安放着一尊精致香炉,炉中静静焚着上品沉香,袅袅纤细的青烟缓缓升腾而起,悠悠飘散、袅袅娜娜,弥散出清雅绵长的沉水香气,萦绕台前,氛围感十足。
待息瑶怀抱心爱的桐木古琴,步履从容、身姿优雅地一步步登上清音台层层白玉台阶之时,宽阔的清音台之下,早已座无虚席、宾客满堂。
陈国境内技艺卓绝的知名乐师、精通音律的文人雅士、朝堂身居高位的公卿大夫,尽数如期赴会,三三两两相对落座,分席而坐。
众人围坐闲谈,低声畅谈音律妙道、风月雅趣、文坛轶事,席间时不时传出细碎轻柔的谈笑低语,气氛雅致融洽、热闹平和。
每一张坐席案上,都整齐摆放着精致酒樽、新鲜果盘、精致茶点,陈设雅致、规制齐全,尽显王侯盛宴的华贵雅致。
息瑶怀抱古朴桐琴,身姿轻盈、步履舒缓,洁白的裙摆轻轻拂过微凉温润的白玉石阶,一路从容上行,身姿端正、面容沉静,神色如水般淡然平和,不见半分心绪起伏。
登台之后,她澄澈温柔的秋水眼眸,下意识轻轻扫过台下满堂宾客,淡淡环视四方人群。
可就在她的目光掠过台下众人、落至最末一排偏僻角落的瞬间,她的身形骤然一僵,心神轰然巨震!
在清音台最末尾、最僻静、最不起眼的角落席位之中,一道极致熟悉、让她神魂俱颤的身影,正安然落座于此。
如雪白发松松绾起,垂落的发丝清绝尘俗;似血红裙衬着玄色外袍,慵懒绝代;一双墨眸深邃无渊,囊括万古虚空;眉心一道闭合暗金竖痕,暗藏无上神威。
赫然正是洛璃!
此刻的洛璃,已然稍稍更换了装束。
一身明艳张扬的红裙之外,她外罩了一件宽大飘逸的玄色广袖外袍,黑袍素雅沉敛、气场清冷,恰好中和了红裙的妖冶明艳,添了几分淡漠疏离的清冷神性。
满头如雪白发,不再肆意垂落,而是以一根质朴无华的素色木簪,松松绾于脑后,随性慵懒、散漫随意,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华贵,却依旧绝代风华、无人能及。
她单手轻轻支着侧脸,姿态慵懒随性、散漫无拘,另一只闲散的手,正漫不经心地轻轻把玩着案上摆放的精致酒樽,动作悠然恬淡、百无聊赖。
周遭满座宾客谈笑风生、热闹非凡,人人沉浸在雅集盛会的欢愉之中,无人留意这角落之中的绝代佳人,无人感知她身上潜藏的无上神威。
她便这般独自静坐角落,慵懒旁观、漠然俯视,与周遭热闹融洽的风雅氛围格格不入、截然相悖,自成一方清冷孤寂的天地。
那双深邃无垠、墨色如渊的眼眸,正似笑非笑、悠然玩味地静静望着高台之上的息瑶,嫣红唇角微微噙着一缕若有若无、淡淡浅浅的笑意,慵懒从容、尽在掌握。
四目相隔遥遥相对,一瞬间,天地俱寂,万物无声。
高台之上的息瑶,心神骤然紧绷,浑身气血瞬间凝滞,所有的从容淡然尽数轰然破碎。
她怀抱古琴的双臂骤然发力,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琴身两侧的系带,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坚韧的系带硬生生扯断、捏碎。
心底刚刚压下的惊惧与慌乱,如同潮水反扑、万丈浪涌,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浑身微僵、神魂轻颤,手足冰凉、心绪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