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前面的劫匪正围着陈家的妇人和姑娘推搡取笑,乱作一团。
孟君想趁机再留个信号时,后颈忽地感到一丝被盯住的凉意。 侧目扫过去,只见队伍侧边跟着个瘦猴似的小喽啰,挎着把短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孟君心头微凛,立刻收回了目光,脚下再不动碎石,只牵着玉善慢慢往前走。 没走几步,那瘦猴喽啰索性快步跟了上来,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胳膊,粗声粗气地问:“你小子,一路东张西望的,干什么呢?” 玉善已经从最初的惊吓中渐渐回过神来。 她大眼睛一瞪,道:“你别拿刀拍我阿兄。伤了他的胳膊,还怎么替你大王写字?” 孟君捏了捏玉善的掌心,示意她别激恼对方,面带怯意对瘦猴喽啰道:“回小哥的话,小子头回进这石林,见石头长得古怪,怕走错了路跟不上队伍,就多瞧了两眼。” 瘦猴喽啰上下打量了孟君一番,见她身量单薄,手无缚鸡之力,确实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书生,狐疑稍减,却仍恶狠狠地威胁:“少耍花招!进了黑石峒,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敢玩花样,直接扔去喂山狼!” “不敢不敢。”孟君连连低头应着,再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正午的时候,一行人七拐八绕,终于踏进了石林深处的黑石峒。 这里并非什么高墙深院,也没有古刹庙宇,只是石林深处一处天然围成的石坳。 三面皆是数十丈高的陡峭石壁,斧劈刀削般无从攀爬,只留一道丈宽的窄口当寨门。 寨里借着溶洞走势搭了几排粗石屋,正中最大的天然溶洞被改作了聚义堂。 堂中燃着火把,地上堆着引燃的木棒。 孟君四下打量,暗想:这地方凭险而建,天生就是易守难攻的窝点,难怪大西军驻了府城,也没腾出手清剿干净。 强盗们推推搡搡,把一行人扔进寨门侧边的小石屋,哐当一声落了铜锁。 陈家两个女人一落地便瘫坐下去,捂着嘴嘤嘤地哭。 两个随行青年被打得浑身是伤,靠在石壁上咬牙喘气,眼里满是悲愤,却半点法子也无。 玉善挨着孟君坐下来,小声道:“阿姐别害怕,李大哥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孟君拨了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心中欣慰又感动。短短一年时间,玉善从躲在她身后的小姑娘变成了那个鼓励她的人。 但这群人视人命如草芥,玉善的脾性又随了李闻白。 她拉着玉善的手,轻声嘱咐:“玉善,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一伙心狠手辣的匪徒,咱们不能冲动。等李大哥来救咱们。” 玉善见他们说杀人就杀人,比当初追他们的番役还狠,心中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阿姐放心,我一定忍。” 除非忍不住。剩下的她没说,怕阿姐担心。 不远处响起喝酒行令的声音,想来是那帮劫匪在吃午饭。 另一个角落里。 “大哥,二哥,我害怕。”陈家姑娘带着哭腔道。 “如果他们只是要赎金倒好办。”个高的陈家大郎说。 怕只怕…… 半个时辰后,洞外传来吆喝声,寨门的喽啰扯着嗓子喊:“大哥有令,把今儿的肥羊都带到聚义厅去!” 守兵开了锁,拎着众人后领往外推。 匪首斜倚在铺着兽皮的石椅上,左右各坐了个头领,案上摊着酒肉,脚下横七竖八扔着空酒坛。 匪首啃了口酱肉,用油乎乎的手点了点人群,冲左右两个匪徒咧嘴笑道:“方才赌约你们输了,爷就不客气了。男的都拖去后边石牢关着,明天一早劈柴挑水当苦力。女的嘛……” 他目光扫过陈家姑嫂,最后落在那陈家姑娘身上,挑眉道:“这小娘子留下,伺候爷。剩下那个带下去,分给弟兄们乐呵乐呵。” “谢大哥!” “悠着点,别弄死了,以后还得用。” 左右两个匪徒淫笑着应了,拉着妇人就往旁边的石屋去。 妇人哭得浑身打颤,回头冲着被按在地上的丈夫嘶喊:“相公!” 被按在地上的陈家大郎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妻子哭叫,登时红了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两个喽啰的手,抄起脚边的木棒砸向近旁的匪徒:“放开我娘子!” 那匪徒正拽着妇人的胳膊往侧洞走,没提防身后有人扑来,吃了一惊,手里的短刀下意识往前一送。 “噗嗤”一声响。 刀刃正扎进陈家大郎的心口。 他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木棒哐当落地,瞪着眼往前栽了两步,重重砸在碎石地上,没了生气。 孟君心头猛地一缩,立刻抬手把玉善的脸按向自己腰侧,不让她看见这惨烈模样。 “相公!” 妇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她往陈大郎那爬。 身后另外一个匪徒,将她扯回来,一把搂住。 “嚎什么丧。他死了,我当年相公,好好疼你。” 妇人突然不挣扎了,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尸身,眼泪流个不停。 匪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酒碗往案上一顿,骂道:“没用的东西!谁让你下死手的?好端端的苦力,让你弄死了!” 持刀的匪徒连忙解释:“大哥,我没留神,他自己撞上来的。” 混乱里,陈家二郎本也想起身,却见大哥直挺挺死在眼前,脸色瞬间惨白,刚抬起的腿又缩了回去,死死贴着石壁,连气都不敢大喘。 “大哥……”陈家姑娘哭得脱了力,却不敢上前。 匪徒拖着妇人往侧边石屋走,嘴里骂骂咧咧:“快走!别耽误弟兄们快活……”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妇人心里。 原本像失了魂似的妇人忽然猛地一挣,甩开匪徒的手,直直朝着旁边匪徒手里的刀刃撞了过去。 锋利的刀刃划开脖颈,鲜血喷溅在石壁上,像一朵红色的花。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顺着石壁滑下去,眼睛还望着丈夫尸身的方向,没了气息。 嬉闹的匪徒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这看着柔弱的妇人,性子竟这般烈。 匪首砸掉酒碗,骂道:“晦气!都愣着干什么?拖出去一起扔了!” 顷刻间,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孟君死死拉着玉善的手。玉善把脸埋在她腰侧,肩膀微微发颤。 即便二人见过战乱,见过死人,但这般近在咫尺的虐杀与决绝,如同重锤一样砸在心上。 这便是乱世,人命贱如草芥,体面与尊严,在刀枪面前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