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第二天。
食堂里人声鼎沸。
许炫端着餐盘，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塑料椅上。
盘底与不锈钢桌面相碰发出咚的一声。
苏瑶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筷子，百无聊赖的对白米饭戳来戳去，把好好的米饭都戳成了稀巴烂。
“所以，瑶狗，老李不是说要去你家里帮着调解吗，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许炫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苏瑶放下了筷子，抬眼看他一眼，语气淡然的开口。
“没怎么样，老李去了也是白搭，反而闹得更难看。我妈她根本不听劝。”
“反正就是，老李早上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看这架势，最近别回家了。反正我都成年了，有权利自己决定住哪。如果她再来找我麻烦，我直接去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法律又不是摆设。”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故意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也无所谓啦，反正暂时在墨思茗家里凑合几天，她家客房比我自己的房间大了好几倍，我还想干嘛就干嘛，就这么先过着呗。”
许炫吃饭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瑶的脸。
啧啧~
瑶狗死鸭子嘴硬的问题一点都没有改啊。
“那你不是好长一段时间都要住牢墨家里了？”
许炫放下筷子，身体前倾了一些，凑近说道。
“瑶狗，你老实交代，你不会已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偷偷喊牢墨妈妈了吧？”
苏瑶听完之后，脸就立刻红了起来，把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昂起下巴，冷哼了一声。
“你少放屁！你以为谁都跟你这傻狗一样，缺爱缺到在现实里喊同班同学妈？我才没那么脆弱！就算全世界都针对我，针对米哈游，那又怎么样？我只要和米哈游相依为命就够了。”
许炫翻了翻白眼，往后一仰。
“又来了，全世界都在针对米哈游，你这米孝子又开始冰清玉洁上了是吧？什么受迫害妄想症。米哈游是给你发工资了还是给你发原石了，这么孝顺。”
苏瑶不甘示弱，敲了敲桌子。
“我说实话罢了。这段时间贴吧和论坛都在造谣，说原神奥黛塔的CV上坂堇，在直播里开了原神的玩笑，结果收到了死亡威胁邮件，里面里连作案时间、家庭住址都写得清清楚楚。一堆酷狗非要把这盆脏水往我们原神玩家头上扣，说我们原神玩家就是这样的。”
她越说越快，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结果呢？人家事务所后来出声明了，这事跟原神直播根本没半毛钱关系。那些什么原神玩家发出的死亡威胁，全是虚空打靶。这不就是别有用心的人在刻意针对原神，损坏我们原神玩家的形象吗？”
许炫听了之后就笑起来，饭都不想吃了，指着苏瑶的鼻子开口。
“瑶狗，你是真敢说啊。这事爆出来的时候，你们国内那帮米孝子是个什么嘴脸，真当大伙没记忆是吧？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你们那帮米孝子觉得上坂堇有问题，连夜去扒人家的黑料。还在各大论坛带节奏，说她本来就是个什么烂人，被冲也是活该的。
“结果人家事务所发个声明，你们一看风向不对，立马转进如风，装得跟没发生过一样。这就是你们原神玩家的素质？打脸打得啪啪响，你还在这儿跟我吹呢。”
旁边吃饭的两个男生听到声音，都把头转了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哎卧槽，真的每次都能看到这俩在这拌嘴啊？”
“这也太魔怔了吧，为了个破二游天天在食堂对线。”
“别管别管，这俩人纯度太高了，小心溅你一身血。”
苏瑶听见了周围人的议论，但是她并不在意这些，此时她的脑海中只有维护米哈游的纯净，毕竟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精神依靠。
她咬牙切齿的反驳道。
“那只是小部分极端玩家的个人行为，怎么能代表整个原神群体？你这酷狗就知道断章取义！你要是真觉得米哈游没被针对，那我再给你举个例子！”
她拿出手机迅速滑动屏幕，调出一张截图，展示在许炫面前。
“桑多涅的CV本多真梨子，在油管直播玩原神，正播得好好的，突然收到一家叫FUTURE TV的公司的版权投诉，直接被迫下播。本来大伙还以为是正常的版权纠纷，结果你猜怎么着？”
“日本最大的原神主播nerumero，还有一个叫NOXY的VTuber，甚至国外知名的原神博主BrandOnline和jadealy，全都收到了这家FUTURE TV的版权投诉。后来大家顺藤摸瓜一扒，发现这家公司跟米哈游半点关系都没有，它的背后大股东居然是腾讯！”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餐盘里的汤汁洒了出来。
“这难道还不是对米哈游的恶意打压？腾讯眼红原神赚钱，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怪不得库洛能跟腾讯玩到一块儿去，库洛和腾讯就是一丘之貉，一样恶心人！”
许炫原本正喝着饮料，听了这话，差点把刚喝下去的喷出来。
因为腾讯对库洛的持股超过了百分之五十，所以库洛现在基本上就是半个腾讯系。听到瑶狗把腾讯和库洛绑在一起喷，他立马不高兴了。
“瑶狗，你这乱咬人的功夫真是纯纯的米孝子啊。”
许炫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满脸不屑地说道。
“腾讯那么大个体量，内部各个事业群的竞争比仇人还激烈。怎么着，腾讯随便底下一个子公司干的破事，也要算在库洛头上？你这连坐法玩得挺溜啊。照你这么说，但凡跟腾讯沾点边的，都得替你们米哈游的玻璃心买单？”
“就算腾讯真的搞小动作，那也是正常的商业竞争。你们米哈游自己公关不行，就别天天跑出来哭惨。”
苏瑶被他这话气得脸色通红，胸膛急促的起伏着。
“你就是个瞎子！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明是非的酷狗，二游社区环境才这么乌烟瘴气！”
她端起餐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炫，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已经决定了，等升学考结束，我就去当全职原神主播。我要肃清整个直播行业的不良风气。我要用我的方式，宣扬米哈游文化，对抗腾讯那种资本的大手，给大家创造一个安稳的，没有恶意的原神社区环境！”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十分刺耳。
许炫愣在了那里。
他看了苏瑶认真的样子几秒钟之后，笑出声来。
笑声很大，旁边几个打饭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
许炫笑得拍起了大腿。
“瑶狗，你是真病得不轻。就你？还肃清直播行业？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跟原神的废物黄毛一样，除了当摄像头以外，什么也做不了？你连自己家里的事都搞不定，还想着去拯救原神的社区。你可太天真了。”
被他这么直白地嘲笑，苏瑶脸色发青，她死死盯着许炫。
“你笑吧。你也就只能在这个时候笑笑了，还是关心一下你们鸣潮的流水吧。”
她冷冷的说道，转移话题攻击许炫的弱点。
“听说今天鸣潮更新新版本，出那个什么心月狐。怎么，你不打算找墨思茗借手机抽卡了？还是说，你这酷狗终于认清了现实，不打算给那破游戏做贡献了？”
许炫收起了笑容，站了起来，拿起没喝完的饮料。
“晚点我自己回家抽。我已经把鸣潮下回来了。”
苏瑶表情一滞。
之前许炫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过不玩了，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瑶嘲弄地看着他，语气里全是挖苦。
“怎么，放弃你索拉等级13的梦了？不打算当个正常人了？你之前跟我们切割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在升学考结束前，不碰二游，要好好学习吗？你这脸变的可真快。”
许炫没有马上回答。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寄件地址是假的快递盒，闪过那根沾着血迹的粉色丝带，闪过阿农给他发的最后两条消息。
那道一直照耀他的光，现在躲起来了。
如果他按部就班地当个好学生，当个普通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阿农。
他得去找她。
去当V，去直播，去站到最显眼的地方，去制造最大的声量。
只有这样，她才能看到他。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重新跳进这个乌烟瘴气的圈子，哪怕要被各种串子和魔怔人围攻。
“我有不得不去玩的理由。”
许炫抬起头，迎上苏瑶的目光。
“跟你这个满脑子只有原批圣战的瑶狗说不通。你慢慢在这儿发癔症吧，哥们儿还有正经事要干。”
说完，他端起餐盘，转身就往回收处走去。
“你个死酷狗，你给我站住！”
苏瑶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
“我看你就是三分钟热度，管不住自己的手，说好的认真学习呢？我给你补了这么多的课，你别告诉我白补了吧？”
“你懂个屁，哥们儿这是学长离，在下一盘大棋。”
“还大棋？我看你是脑子进黎那汐塔的水了！”
两人的争吵声混杂在食堂的喧闹中，渐渐远去。
远处的食堂角落。
食堂里面的一个角落。
齐涵雅坐的位置在最外面的一张桌子旁。
她面前的餐盘里只有少量的白米饭和煮成黄色的青菜，几乎没有吃多少。
她抬起头来，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把目光停留在了许炫的身上。
许炫正和苏瑶争论着什么，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是能看到他们随意的动作以及苏瑶气急败坏地捶打他肩膀的样子。
热闹，充满生气。
齐涵雅抓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绷带。
他是有朋友的。
他身边有那么耀眼的女孩子，会因为他的一句话生气，也会陪他一起吵闹。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现充，是一个能站在阳光底下的人。
昨天晚上，在看到那条动态的时候，齐涵雅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被拯救的错觉。
红薯老师说要当V，说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她看见。
可是现在，亲眼看到现实里的许炫，看到他跟苏瑶打闹的样子，齐涵雅心底那股刚燃起来的光，又开始摇摇欲坠。
自己算什么呢？
一个现实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社恐，一个满身伤痕，只会躲在下水道里的大白蛆。
就算鼓起勇气做了那个吊坠送给他，又怎么样？
他真的会为了自己，去选择成为VTuber吗？
大概只是一时的冲动吧？
齐涵雅低下头，看着餐盘里冷掉的米饭。
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就知道答案了。
她慢慢站起身，端起餐盘，麻木地顺着墙边往回收处的反方向走去。
……
一天的课熬到放学铃响。
许炫把最后两本辅导书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
他偏过头，看了眼旁边正在慢条斯理收拾文具的墨思茗。
“牢墨，跟你商量个事。”
许炫压着嗓子，拿手肘碰了碰她的课桌。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B站账号的。我发的那条出道动态你估计看到了。今晚我首播，你可千万别去我直播间看啊，不然我这老脸往哪搁，怪尴尬的。”
墨思茗动作没停，手指抚平笔袋边缘的褶皱，随后抬眼看他，嘴角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
“这样啊，那我知道要不要去了。”
许炫松了口气，把书包甩到肩上。
这女人虽然平时有点腹黑，但既然答应了，应该不会闲得无聊去蹲守。
大家都是现实里的同学，真要看他在网上对着摄像头整活，他肯定发挥不好。
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出教室。
墨思茗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
许炫回到家，把书包随便往床上一扔，直接坐到电脑前开机。
等待开机的空档，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B站动态。
评论区果然不出所料，全是闻着味儿过来的串子和乐子人。
“你不会真觉得自己改个名叫Loew，就能招魂乐府了吧？”
“怪人协会收容物跑出来了是吧，带明星什么时候开播，哥几个等不及要看你拉坨大的了。”
“红薯老师出息了，准备靠什么引流？给米哈游磕头吗？”
许炫快速划着屏幕，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有人骂才有热度，在这个圈子里，最怕的不是被骂，而是连骂你的人都没有。
电脑启动完毕。许炫调出系统兑换的那个白龙皮套。
他又花了几分钟，把前两天刚下的变声器软件打开。既然要当V，那肯定不能用原本的声音，一旦被现实里的人认出来，那就是妥妥的盒打击，社死都是轻的。
许炫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反复调整着参数，直到耳机里传出的声音变成一种雌雄莫辨、清冷中带着点散漫的少年音，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跳到预定开播的点。
许炫熟练地打开直播推流，在标题栏飞快敲下一行字。
【首播！体验鸣潮3.7新版本，体验真正完爆隔壁的世界级游戏。】
敲下回车！开播！
直播间画面亮起，白龙皮套出现在屏幕右下角。
右上角的人气值慢慢吞吞地往上爬，最终卡在了十五个人。
许炫也不气馁，这本来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喂喂？能听到吗？”他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打了个招呼，皮套嘴角挂着坏笑。
弹幕飘过几条孤零零的文字。
“就这啊？还以为多大阵仗。”
“主播这皮套从哪个流水线批发的？看着有点眼熟啊。”
“别墨迹，赶紧上游戏，不是要吹你的世界级游戏吗？”
许炫没理会弹幕的嘲讽，直接切屏打开了鸣潮的客户端，登录进入游戏界面。
“兄弟们，别急着黑。”
他控制着鼠标点进卡池界面，把今天刚出的新角色心月狐拉到屏幕中央。
“看看老库这角色设计，平心而论，你觉得这建模能不能打？”
屏幕上的心月狐银白长发披散，毛茸茸的狐耳微微抖动，身穿华丽繁复的红白和服。
许炫特意把镜头拉近，往下移动，定格在角色的脚部。
角色虽然近似赤足，但足弓秀挺莹洁，脚趾上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油，脚腕上还系着带有高跟元素的金属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