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天,剑尘没动。
他就坐在断头岭石坳里养伤。霍大在坳口搭了个棚子,冯掌柜的续脉汤一日三碗端过来,苦得能吊死人,他一口一口喝完。手上的焦皮第三天开裂,底下新肉透出粉白色;右肋那五个针眼结了薄痂;裂开的骨头用剑意一寸一寸箍着长。
到第三天夜里,祁无咎守夜,看见他睁开眼,整个人在火光里泛出一层极淡的白。那不是伤好,那是气满。祁无咎是老人了,这种情形见过一次就忘不掉:这是灵力涨过关口,压不住了,只要他稍微松开一道缝,就会往上冲一个境界。
“你能破。”祁无咎说。
“能。”剑尘把眼睛重新闭上。
“为什么不破?”
“破了就是仙帝。”剑尘把手放在膝上,慢慢调着呼吸,“仙帝这两个字一出去,白鹭山就从一座山头变成了一面旗。旗一立,四面八方的人都要来看、来摸、来试、来争。白鹭山现在扛不住那么多眼珠子。”
祁无咎沉默半晌,说了一句:“压着不好。”
“压着好。”财尘道,“压着,我才能把界碑立完,把雪原那三处坟看清。三个月后公孙恕再来问,我再说我成没成。”
苏清影在一旁补衣裳,头也没抬:“压着也伤身。七日为限,七日之内你得破,再压就是拿身子熬。”
于是定下七日。
第七日的前三天,前山来人了。
不是敌人。来的是西华的人,一共十二个。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吏,姓周,公孙恕手下的掌籍,带了两车石料、四个石匠,手里拿着一封折起来的札子,见了霍大先递帖,说奉观风使之命来立碑,碑高定三丈,只刻日子和名字,不刻西华官印。霍大查验过札子上的印,才放人进界。
碑立在前山岔路口。石料一块块卸下来,第一天打地基,第二天开始落石。
第四天早上,赤霄的人到了。
三百人,全副甲,清一色赤色披风,列在岔路口往北三里外的坡上,没有往前压,可也没退。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下马,站在坡上,扬声报名:赤霄北境巡边使,裴照,仙王巅峰,奉北防总镇之命巡查北疆边界。
“北疆边界划到哪儿,不是你白鹭山一个人说了算的。”裴照的声音很平,不疾不徐,“我今日来不为开战。我只问一句:前山这块碑,是西华的碑,还是白鹭山的碑?”
霍大站在碑前,身后二十个白鹭山的弟子。他没答,让人往后山送信。
祁无咎接到信,脸色就沉了。他去了石坳,站在剑尘面前:“赤霄的人压在前山。三百甲兵,一个仙王巅峰,两个仙王中期跟着。他没动手,可他要我们拆碑。”
剑尘睁开眼:“西华的人呢?”
“周掌籍在碑后头坐着。赤霄要他退,他说西华的碑是立在西华与白鹭山的界上,不是赤霄的界,要退也是西华自己退,轮不到他。”
“他还算有点骨头。”剑尘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掌,翻了一下,“不拆碑,也不动手。你回去告诉霍大,让他退到碑后十丈,一道兵器都不要亮。给裴照递个话,说这块碑已经写明白了,只刻日子和名字,若有异议,去问西华的公孙恕。”
祁无咎愣住了:“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剑尘道,“他是仙王巅峰,我是仙王中期。他三百人压在这里,我白鹭山能打的不到三十个。真要动手,杀了他,我这条命也得折一半;杀不完,白鹭山这一山的人都要给他陪葬。他就是要逼我出手,我一出手,白鹭山就落了把柄——白鹭山防线动粗,这儿就变成边界冲突,赤霄就能名正言顺调兵过来。”
“所以我退。退不是怕他,是让他没话可拿。”
祁无咎站着没动,过了一阵,把气咽回去,转身走了。
第六天,裴照没有退。
他去看了那块碑,看了半天,回来当晚派人送来一句话:碑上不刻界,不承认。
第七天拂晓,霍大又来了一封信,这一次信上的字迹有点乱。
赤霄的人夜里动了。不是动兵,是动了碑。他们没推倒碑,只把碑上“不越界”三个字里的“不”字凿掉了半个。凿碑的是那两个仙王中期之一,名为“验字”,实际就是羞辱。霍大带人要上前,被赵老栓的孙子赵小满拦不住,赵小满先冲上去了。
赵小满十六岁,真仙初境。他冲上去,还没到碑前,被那个仙王中期随手一挥,整个人飞出去十几丈,落在坡下,右腿从膝盖以下是断的。
剑尘看完了信。
他把信折好,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着苏清影。
苏清影也看着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把他身边搁着的那柄剑鞘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