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说,恭贺新帝。”年轻人道,“师尊还说,这一截剑是他当年破境时折的。折了剑才破的境。今日送给新帝,算是认一认。”
剑尘把断剑接过来,翻看了一遍。
断剑上留着极淡的一缕剑意,极老,极稳,没带半分杀气,可就在剑脊那一线有一处极细的凹口,是故意留的。这礼送得漂亮:恭贺是礼,断剑是问——上一辈的剑断了才成的道,你这一辈的剑,还认不认。
剑尘把那柄七寸素白小剑取出来,在断剑的断口上轻轻一磕。磕出一个米粒大的新缺,然后把断剑递回去。
“回你师尊一句。”他说,“旧剑折了才认路,新剑没折,也认得。”
年轻人捧着断剑收了,礼数仍足,走的时候在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师尊还让我问一句——白鹭山往后是要做一方门户,还是想做一路诸侯?”
“做门户。”剑尘答得很快,“诸侯做不得,做了就不是门户了。”
第五拨人来得不客气。
南岭锻天阁的一个执事,带了四个护卫,进门便要看那柄七寸小剑。他不说要,只说“仙帝信物,理应供在阁中,受天下铁匠香火”。霍大当场就要拍桌子,被剑尘按住。
“这剑不供。”剑尘说,“这剑还要去雪原上锤。”
那执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唇角一引:“仙帝刚成,脾气倒不小。千里万里的,白鹭山这个山头,护得住么?”
剑尘抬眼看他,没有动气:“护不住的时候,我会去你锻天阁门前站一站。”
那执事脸色变了一下,笑也没笑成,带人走了。
当天最后一个礼盒是傍晚送来的。送礼的人一身短褐,像行商,放下盒子就走,礼单上署的是“北地商行”,查无此名。
苏清影先闻出不对。
那盒子还没开,她就闻到一丝极淡的甜。她一把按住剑尘要开盒的手,低声说:“别开。”
剑尘没有开。他拿剑尖挑开盒盖缝,里面一块香料,颜色极正,香得很干净。他盯着那香看了三息,忽然明白了什么,抬手一压,一股剑意裹住盒子,把那缕甜香整整逼回去,封在盒里,扣上盖子。
“蚀脉香。”他把盒子搁到桌上,“闻一炷,坏了新成的仙帝根基。不伤命,只伤根基,坏得慢慢来,问都问不出来。”
霍大脸色铁青:“谁送的?”
“查不出来。”剑尘拿指甲在盒底刻了一个记号,收进怀里,“这香我留着。谁家送的,我早晚要还。”
入夜,清点礼单。
药材、铁料、图卷、抄本,一件件点过去,点到最末,霍大从桌角提上来一件没写进礼单的东西。
一只旧铁锤。
锤柄榆木,朽了小半截,握柄处被手心磨得发亮。锤头有豁口,多年不用,锈得发暗。霍大提上来时还嘀咕:“这东西谁送的?下午一个挑担老汉搁下就走,我问他是谁送的,他只说了句‘北边那人让带来的’。”
这锤搁到桌上,剑尘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伸手把锤拿起来,翻过锤柄,往灯下看。柄尾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三个字,笔画稚拙,刻得歪,是他父亲的手笔。
青石村。李。
那是他家的锤。他走的时候,这锤就挂在青石村铁匠铺的墙上。父亲死后,铺子锁了,锤一直挂着。
剑尘握着锤柄,握得很紧,指节的伤还没好,血渗出来,把榆木染了一小片。
苏清影看见他的手在抖,轻声问:“怎么了?”
剑尘没有立刻答。他把锤翻过来,又翻过去,忽然停在锤头侧面。
那里比别处干净,锈色被磨掉一小块,露出一片新铁。新铁上刻着三个字,笔画极深,不是他父亲的手笔,刻得很直,很沉,一笔一画都带着力气:
“别北上。”
灯下静了很久。
剑尘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冷。他把锤和那柄七寸小剑并排搁在桌上,一只旧锤,一柄新剑。
“明日寅时走。”他说,“钟执事带三十人先动,走冰上绕,不必等我。”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天,“我倒要看看,谁在替我爹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