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没有直扑那三道烟。
他往东北斜插,走了半日,绕过一道低矮的石梁,在一处背风的岩窝里停下。下马,卸鞍,把马拴在岩缝里,让苏清影守着,自己独自往前摸了两里地,趴在一道雪坡后往下看。
烟是真的。火也是真的。三堆火,烧的是干柴,柴堆底下垫着新雪,火头压得低,烧得很稳——稳得不像是野地里点的火,像是有人蹲在这儿一把一把添了半日的柴。
火堆旁没有人。
可火堆前插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一柄铁锤,锤头朝下,锤柄朝上,插在雪里。中间一柄铁钳,钳口张着,卡着一块黑铁。最右边,是一根断了的铁钎,钎头磨得极亮,钎身上有一道一道被锤打过的痕迹。
剑尘在雪坡后趴了很久。
他见过这三样东西的摆法。不是见过,是他爹的铺子里就是这么摆的——锤在左,钳在中,钎在右。铁匠铺收工的时候,三样家伙必须归位,归不了位,第二天就找不着。
他慢慢退了回去。
回到岩窝,苏清影看他脸色,就知道不对。“是什么?”
“不是埋伏。”剑尘坐下来,把背上那把旧锤解下,搁在膝上,“是摆阵。铁匠的摆法。锤、钳、钎,三样归位,插在雪里,摆给谁看?”
苏清影想了想:“摆给会打铁的人看。”
“对。摆给我看。”剑尘盯着膝上的旧锤,“锤上刻‘别北上’,烟和火摆给我看。这人知道我爹怎么摆家伙,知道我认得出这个摆法。他不是要杀我,他是在跟我说话。”
“那你去不去?”
“去。”剑尘把旧锤重新背上,“但我不走他指的路线。他摆这三堆火,是想让我从正面过去。我从侧面绕。”
绕过去的代价是,他们走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黄昏,他们摸到了断冰崖的西侧。
崖下是一条冰沟,深不见底,沟底有风往上灌,呜呜地响。崖对面是一道雪脊,雪脊后头什么也看不见。剑尘按钟执事教的法子,取剑鞘在崖石上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崖那边没有回响。
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
剑尘把剑鞘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对苏清影说:“暗桥断了。或者说,从来没在这儿。”
“那钟执事说——”
“他说的是老法子。老法子是六十年前那批铁匠用的。六十年了,冰会移,崖会塌,桥会断。”他抬头看天,日头已经沉下去了,“还有一条路。不走崖,走冰沟。”
苏清影往沟底看了一眼:“下得去?”
“下得去。下不去的是上来。”剑尘把剑往背上一绑,“我先下,你在上面等。一炷香我没动静,你就往南退,回断头岭报信,让霍大把碑砸了,碑上的名字空着。”
苏清影没答这话,只把自己那柄剑拔出来,往沟边一插:“我跟你一起下。”
“清影——”
“你一个人下去,我在上面等一炷香,然后退回去报信。”苏清影看着他,语气很平,“这话你说得出口,我做不到。要么一起下,要么我们现在就回去,北上这事作罢。”
剑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
他先下。冰沟的壁面上有老冰,也有新冰,他拿剑鞘一点一点探着踩,踩稳一处再挪下一处。苏清影跟在他身后三尺,照着他的落脚点走。下到三十来丈深的时候,剑尘忽然停了。
冰壁上有一道刻痕。
不是天然裂的,是人刻的。刻得很浅,被冰封了多年,可还是能看出形状——一个方框,框里画了一道竖线。那是铁匠铺门上常刻的记号,意思是“这炉是活的”。
剑尘拿剑鞘在刻痕边上敲了一下。
冰壁里头有回响。
不是实的,是空的。他把那块冰凿开,后面是一条斜着往下去的冰道,道口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道里很暖。暖得不正常。
他往里走了十几步,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煤味。
不是柴火,是煤。烧过的煤,混着铁锈和淬火的水汽,一股一股从道里涌出来。剑尘站在那儿,鼻子一动,眼睛忽然有点发涩。
这股味道,他打小闻到大。
他往里走。冰道走了五十来步,忽然宽了,前面透出光。
不是火光,是一种暗红色的、慢慢呼吸的光。
冰道尽头是一间极大的冰窟。窟顶很高,冰壁上凝着厚厚一层红霜。窟子正中,立着一口炉。
炉是石砌的,半人高,炉膛里烧着暗红的炭,炭火一明一暗,像在喘气。炉边搁着锤、钳、钎,摆得整整齐齐。炉前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块铁,铁是热的,冒着极细的白气。
炉后靠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极旧的短褐,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雪。他闭着眼,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锤,锤柄是榆木的,朽了小半截。
剑尘站住了。
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他认出的是那件短褐。那件短褐的袖口,缝着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他娘的手艺。他小时候见过娘给爹缝这件衣裳。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睁开眼。
眼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坐在这儿不知多少年的老人。他看着剑尘,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来了。”
声音很哑,像两块铁磨在一起。
剑尘没有拔剑。他把背上那柄旧锤解下来,提在手里:“我来了。你是谁?”
“我姓李。”那人说,“你爹的远房堂兄。你该叫我一声伯。”
剑尘握锤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