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北原征铁匠凿冰道。你爹那年刚成家,走不开。我替他来的。”那人把手里那柄锤抬了抬,“他临别把这柄锤给我,说,你替我走一趟,回来我把铺子分你一半。”
“他没等到你回来。”
“我知道。”那人道,“我回不去。”
他抬手指了指这间冰窟,指了指那口炉:“凿到第三年,冰道塌了。同来的三十七个,活下来的十一个。剩下十一个里头,有九个冻死在半道上。我和另外一个,凿出这间窟,把炉砌起来,靠着这点火活下来。”
“另一个呢?”
“死了。十年前死的。”那人往炉边指了指,“埋在外头雪里。坟前插锤,是老规矩。死一个插一柄。三处坟,三柄锤,两柄是别人的,一柄是空的。”
“空的?”
“留给我的。”那人笑了一下,笑得脸都皱起来,“我还没死,先把坟挖好了。人老了,得知道自己往哪儿躺。”
剑尘沉默了很久。
“锤上的字,是你刻的。”
“是我刻的。”
“别北上。”
“对。”那人看着他,“你爹的锤,我认得。你破境那日,整条旧剑脉响,我在这冰窟里听见了。我就在想,李家的小子成了仙帝,他一定会来。他来了,就得死在这儿。”
“为什么?”
那人抬手,往冰窟深处指了指。
剑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冰窟最深处,冰壁上有一道极宽的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黑气。黑气很淡,可它一出来,炉膛里的炭火就暗一分。炉火一暗,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底下压着东西。”那人道,“六十年前凿冰道,凿穿了它。我们十一个人,靠这口炉把它压住了。炉不能熄。炉一熄,它出来,北原第一个没。”
“压了六十年?”
“压了六十年。靠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一炉一炉地烧。”那人看着剑尘,“你来了,我本想着,李家的小子有本事,能替我接着烧。可我看着你在断头岭渡劫,看着你破境,我又想——你成了仙帝,是要守着整片大陆的人。你留在这儿烧炉,那外头的人谁守?”
他把锤抬起来,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所以我刻那三个字。别北上。你别来,我烧到我死。我死了,炉灭了,那是我的事。你活着,外头还有人。”
剑尘站在炉前,看着那口炉,看着炉膛里一明一暗的炭火,看着炉后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他忽然把旧锤往地上一放,蹲下去,跟那老人平视。
“伯。”他说,“你这炉,还能烧多久?”
“三年。多则五年。”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我死了,炉灭了,底下那东西出来。”老人道,“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五年之后,你若还活着,回来一趟。把炉重新点上。”老人看着他,“不用你守着。你只要把炉点上,把锤插在炉前。会打铁的人路过,看见锤,就知道该添炭。”
剑尘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炉膛边那块烧红的铁拿起来,搁在石台上。然后他握住老人那柄锤,抬起,落下。
一锤。
火星四溅,溅在冰壁上,映得整间冰窟红了一瞬。
“我答应你。”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老人看着他。
“这炉,我今天就替你点上。”剑尘把锤递回去,“你跟我回青石村。你替我爹守了六十年,我替你守这炉。五年之后我回来,你教我怎么烧。”
老人愣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手上的皮皱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是打了一辈子铁的骨相。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膝上。
“青石村。”他低声说,“我走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才这么粗。”
他抬手比了比。
剑尘把炉膛里的炭拨旺,添了新煤。火头窜起来,暗红转成亮红。冰窟里一下子暖了。
他站起身,回头对苏清影说:“我们回家。”
三日后,青石村。
黄昏。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六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底下那块石头也在,石上剑形的刻痕被风雨磨浅了些,可还认得出。
剑尘牵着马,走过村口的土路。路边几户人家,炊烟正起。有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跑远了。
他走到村东头。
铁匠铺还在。门锁着,锁锈成了一团。屋檐下挂着一串干了的红辣椒,是他娘生前挂的。墙根下堆着半截废铁,还是他走那年留下的。
他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苏清影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钥匙——那钥匙他带了不知多少年,铜的都磨得发亮——插进锁里,拧了一下。锁芯锈死了,拧不动。他手上加了点力,锁“咔”的一声断了。
门推开。
屋里一股旧铁味,混着尘土和干草。炉还在,砧还在,墙上的钉子还在。钉子空着,原本挂锤的地方只剩一道浅印。
他把背上那柄旧锤解下来,挂回那道浅印上。
锤一挂上去,正正好好。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柄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