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村里第一个上门的是赵老栓,村西头那家卖豆腐的。老人提了一方新做的豆腐,站在门口张望:
“这铺子开了?”
“开了。”剑尘倚在门槛上,嗓子也哑下来了,“老房子,回来接着干。”
赵老栓打量他好几眼:“你……是李家的?”
“嗯。”
“哪房的?”
“东房,李三之的孙子,我叫李三石。”剑尘早已想好,说得不急,“早年出了趟远门,一路跑到南边,落脚好些年。我堂伯岁数大了,想着回来养老,我跟着回来打铁。”
赵老栓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三石?李三石啊!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还偷过我豆腐吃。你这眉毛像你爷爷。”
剑尘笑了一下:“那豆腐钱我补你。”
“补什么补!”赵老栓笑得皱纹挤成一团,忽然间又想起另外的事,声音压低下来,“村里这些年,一直没听说过你们李家后人的消息。你爹他——”
“我爹走得早。”
赵老栓脸上的笑收了,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把豆腐搁下,转身走了。退出门口时又回头说:“明天再来,跟你细细说。”
第二日赵老栓果然来了。
第三日村长来。第五日村里好几个人都来过,有人是来买个锅铲,有人是来问旧账,有人只是坐坐。剑尘每次话不多,谁问什么答什么,活儿做在手上。
他在门楣下钉了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李铁”。有人问为什么叫这个名,他说,卖铁的,叫李铁。村里人听着耳顺,就叫开了。
苏清影每日扫院,做饭,缝衣。院角她种了一丛青竹,是从后山挖来的。她给这丛竹子起了个名,叫“后山”。
李伯坐在铺外头一根长凳上,晒日头,或者帮着拉风箱。他话多起来,会跟村里人说李家祖上的事。说祖上从何处迁来,说家里出过一个铁匠,打刀,一把刀要烧三遍,淬两遍。说这些的时候,剑尘在旁边打铁,不接话。
一个月后,村里人已经习惯,东头李铁家的铺子重新开张。李老根是他的伯父,李婶是他老妻,一家人守着铺子过日子。
有一日,镇上来过一个收山货的行商。
行商东看西看,走到铺前,看剑尘打铁,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老师傅,你可听说过白鹭山?”
“听过。”
“白鹭山有个剑祖,听说破境成仙帝了。如今各处都在说,白鹭山是一方大门户了。”
剑尘拿钳子把那块烧红的铁翻了个面:“仙帝是什么帝?”
行商笑:“仙帝都不知道,你打铁的还问这些?仙帝,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北疆那边说是天上掉下来的亮光,赤霄的四百多甲兵都退了。”
剑尘应了一声:“那厉害。”
行商走了。老人李伯挪到门口,看了看剑尘的脸色,什么话都没说。
当天夜里,苏清影坐在屋门外,看着天上的星,忽然问了一句:“白鹭山那边,你真放心?”
“顾野棠能守前山,祁无咎能管内务,霍大能守碑。三个月里他们不来求援,就说明他们站住了。”剑尘坐在她身边,把手里一截木头削成木楔,“我如今是一个铁匠。铁匠只管打铁,打一天铁,睡一夜觉。”
苏清影没有接话。她靠着门框,看着他在月光下削木头,削一下,看一眼。
后来她睡着了。
剑尘把她轻轻抱进屋,盖好。然后一个人走到院里,看了看天上的星。北边有一颗星,今晚格外亮。
他站了一炷香,回屋睡了。
天亮时,鸡叫头遍,他已经在炉前生火,手里握着那柄旧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