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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2章 一炉一日

“听说北边今年开春不化雪。”

剑尘手里的锤抡在半空,稳稳落下去,没偏分毫。

李老根哼了一声:“北边年年冷。”

“冷是冷,可不化雪就不一样了。”周老村长磕了磕烟灰,“我年轻时听老人讲过,雪多是好事,雪不化就不好。北边那地方,压着东西。”

剑尘这才慢慢开口:“村长,你从哪个行商嘴里听的?”

“一个贩皮子的,前几日从集上过。”周老村长道,“他说往北走三十里,路边看见了白鹭山的人。说是穿着青布,打着旗,在雪地里插桩子。”

“白鹭山的人插桩子?”

“插界桩。听说还立了碑。”

李老根的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剑尘把锤放下,去拿水瓢,喝了两口:“那是好事。有人在那儿立桩,北边下来的东西就过不来。”

“过不来的东西才叫人惦记。”周老村长压低了声音,“三石啊,你是从南边回来的,见识多,你说实话:这年头太平吗?”

剑尘拿着水瓢,站了一会儿。

“不太平。”他说得很慢,“不过,不太平也不等于要出事。村长,村里该种地种地,该打铁打铁。真有事,有白鹭山那样的大门户顶着,轮不到咱们青石村的小老百姓先急。”

周老村长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把烟灰再磕了磕。他站起身来:“也就随口一说。你别多心。”

“我不多心。”

人都走了之后,天已经擦黑。

剑尘没有立刻收工。他把砧上最后一块铁敲完,收进工具箱,拿抹布擦了钳、锉、錾,一件一件挂上墙。挂到最后一件,手停了一下。

墙上最左边钉子上,挂着父亲那柄旧锤。

锤柄那块被手磨亮的地方,今天他握了一次。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三石。”

苏清影在灶间叫他。他应了一声,走过去。

灶上一锅粥,一碟咸菜,两只碗。苏清影端着碗坐下来,说:“今天那后生的事,你心里还没落下?”

“落下了一半。”剑尘夹了一筷子咸菜,“白鹭山如今不比从前。当年我上山,山上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现在山上人多了,门规也多了。扎着旗,立着桩。二柱这样没根骨的,去了多半就是搬石头。”

“可你还是让他去了。”

“我劝他别去,他反倒该去了。”

苏清影笑了一下。她如今是一张老妇的脸,笑起来温温的。她笑完,把碗放下:“老赵头那句话,你记着?”

“哪句?”

“说他像绣花。”

剑尘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如今又老又粗,指节鼓着,指缝里的黑洗不净。今日打了两把农具,补了一件,活不多。

可他心里明白,老赵头没说错。他打的每一样东西,都比从前慢。慢不是手慢了,是他终于舍得慢。从前打铁,为活命,为快,为杀。如今打铁,只为一把锄角能再用十年。

“像绣花就像绣花。”他说,“锄头是人家吃饭的东西。”

夜里,风起来了。

剑尘睡得浅。三更左右,他忽然睁眼。

屋里没有声音,院外也没有声音。他把被子掀开一角,走到门口,听了一会儿。

北边的风里,有一声极远极轻的东西。不像雷,不像雪崩,很闷。

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彻底没了。

第二日清早开门,门槛外放着一块东西。

一块黑煤。巴掌大,边角被人敲平了。煤面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笔画直。

是“等”。

剑尘把煤块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抬头往村道上望了一圈。村道上只有早起的鸡,和扫地的老赵头。

他把煤块往袖子里一藏,回身进铺,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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