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城南河畔的画舫上灯火通明。
丝竹声隔着珠帘传来,雅间里几名年轻公子坐得东倒西歪,身旁陪着侑酒的女子,桌上杯盘已换过一轮。
酒过三巡,话头渐渐转到了崔家。
“要说崔修谦,往日瞧着倒像个人物。”穿宝蓝锦袍的青年晃了晃酒杯,嗤笑道,“谁知成亲两年,竟没圆房,还叫苏家当着两族长辈的面说了出来,也不知他那张脸往哪儿放。”
旁边的矮胖青年笑着接话:“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姜氏不是有孕了么?依我看,多半是那位苏氏平日里只知道打算盘、看账本,在榻上木头似的倒尽了胃口!”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笑声愈发放肆。
另一个人却将酒杯搁下:“苏昭我见过,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再说苏家那个家底,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崔修谦娶到手,不好好供着,倒闹成如今这样。”
蓝袍青年往前倾了倾身。
“崔家这回那两桩案子,闹得满城都知道,结果到了最后,竟没追究到他头上。你们不觉得奇怪?”
席间静了片刻。
“你是说,崔家后头有人?”
“我可没这么说。”
蓝袍青年嘴上撇清,脸上却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只是昨日还说要查,今日便有了说法。崔家究竟认得谁,只怕咱们还不知道呢。”
“莫不是苏家当初也看中了这个?”
“谁知道。苏秉诚那样精明的人,总不会白白嫁个女儿出去。”
无人知道其中究竟,却并不妨碍他们顺着猜下去。几杯酒的工夫,连苏家当初为何结亲,都被说出了几种缘由。
矮胖青年忽然转向主位,拿胳膊碰了碰一直没有开口的紫衣青年。
“郑三哥,你家里近来不是正愁银子?如今倒有一门现成的好亲事。”
郑三祖父曾任户部郎中,家中至今还留着从前往来的帖子。只是这些年田产铺面陆续典了出去,外头仍撑着官宦人家的排场,账房却早已拆东补西。
“一个和离过的商户女,你也拿来同我说?”
“话不能这样讲。”蓝袍青年笑着摇头,“既然未曾圆房,同未嫁的姑娘又差在哪里?模样好,能管家,身后还有仁汇。你娶了她,往后连账房都省得费心。”
“就是。苏家再有钱,也是商户。你家这样的门第肯来问亲,他还挑什么?”
郑三身旁女子替他斟满酒,他端起来,才慢吞吞道:“苏家如今未必肯。”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旁边一人忽然道:“不过,苏家那个霍凌川。如今翻了案,功名也拿回来了,难不成预备明年去省城赶春闱?”
蓝袍青年笑了一声:“还省城呢?朝廷迁都过去十多年了,你这称呼也没改过来。”
“我爹叫省城,我便跟着叫,一时哪里改得过来?”那人不以为意,“横竖赴京也好,去省城也罢,走的都是同一条路,难道还能走错?”
席间又笑起来,矮胖青年却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我关起门来读了三年,尚且没能中。他撂下书本这么久,剩下这几个月翻一翻,便想直接赴春闱金榜题名?”
“许是想着当年能中乡试,如今也能再试一回。”
“乡试与春闱能一样么?天下的举人都往京里去,他还当考场是自家的镖局?”
蓝袍青年拿杯沿碰了碰他的酒杯,笑道:“你也莫恼。人家如今住着苏府,生意有人照看,读书有人供着,便是这一科不中,也不耽误往后再考。”
“倒真会替自己寻地方。”
郑三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他与苏昭,究竟是什么关系?”
“苏秉诚认的义子,论起来,还是兄妹呢。”
“兄妹?”郑三扯了扯嘴角。
矮胖青年立即会意,笑着往他跟前凑。
“正是。等他去了书院,三五个月未必回得来。郑三哥若真有意,还怕寻不着向苏家递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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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里的话,苏昭并不知道。
苏府这些日子挡回去的问亲,却已经不止一拨。
这日上午,霍凌川在前堂核看冬峰送来的镖单,城东张员外登了门。
张家与苏秉诚有些旧交。霍凌川起身相迎,请人入内坐下。
张员外先贺他旧案昭雪,又问了几句回书院的安排,寒暄过后,才将茶盏放下。
“苏老弟这些日子也算能松口气了。有你在跟前帮衬,他省了不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