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风吹过院中的古桂,发出沙沙的声响。
霍凌川到底没有回隔壁的禅房。吹熄烛火后,他在榻上侧躺下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苏昭钻进锦被里,小心地靠进他怀中。
安静了一会儿,苏昭忽然想起郑三额头上那张签纸,忍不住笑:“今日那位女道长,倒替咱们出了口气,我就说她不是一般人。”
霍凌川眼里也有了笑意:“依今日那番话,我倒更觉得,她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出来玩的。”
“怎么说?”
“郑三才抬出祖父的官职,她便嫌人家官小。寻常人家的姑娘,哪里来这样的底气?”
苏昭想了想,轻轻哼了一声:“有底气,也不耽误人家算得准!”
霍凌川笑着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命理的事,信则灵。她说咱们往后能同路,不管她是什么人,这句话,我都愿意信。”
苏昭唇角弯起来,将脸贴回他胸前。
第二日回到苏府时,已近傍晚。
苏母原本笑着出来迎人,见霍凌川下车时动作有些迟缓,又见女儿一直扶着他的胳膊,笑意顿时收了。
“怎么了这是?”
苏昭将昨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苏母听到郑三拦路,脸色便变了。待听见霍凌川背上撞出了伤,更是连那筐笋也顾不上看,先叫人去请大夫。
“好端端出去散心,倒叫这东西撞上了!”
苏秉诚站在一旁,只先问霍凌川伤得如何,又叫冬峰将证人的姓名拿来。
“先看伤,旁的晚些再说。”
大夫重新查过,所说与医僧相差不多,苏母这才稍稍放下心,叮嘱厨房将晚饭摆得早些。
饭后,苏昭原要陪他回东跨院,霍凌川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你先回房,我去见义父。”
苏昭立即明白了,脸颊慢慢热起来。
昨夜听他说时,她还只觉得欢喜。如今真到了家里,父亲的书房就在前院,她反倒也跟着紧张。
“今日才回来,你背上的伤……”
霍凌川望着她,却没有半点迟疑:“答应你的,不能又往后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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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秉诚听见敲门声,见是霍凌川,便关心道:“怎么不去歇着?”
“有几句话,想同义父说。”
霍凌川进门,反手将门掩好。
苏秉诚看了看他的神情,指向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山上的事,你不必再——”
话未说完,霍凌川已在案前跪了下来。
苏秉诚一怔,立即起身。
“这是做什么?还带着伤!”
霍凌川仰起头:“义父,容我先把话说完。”
灯下,他的衣襟收拾得齐整,神情郑重,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霍凌川俯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些日子,义父义母收我做义子,让我住在家中,请先生替我治手,又处处为我奔走。吃穿起居,连回书院的行装,也替我想着。凌川受了这样多照顾,还未曾好好拜谢。”
“你既叫我一声义父,这些便不必算得这样清楚。”
霍凌川顿了顿:“只是有些道理,我到如今才真正明白。”
“当年霍家出事,我年纪轻,心气却高。总觉得凡事都该凭自己,若受了苏家的帮助,往后便再也抬不起头。”
他说到这里,垂下眼。
“那时候,您与义母是真心疼我,我却只顾着自己那点脸面。连昭儿来找我,也一次次避而不见。后来出了事,我又自作主张,写下退婚书。”
霍凌川喉间动了动,声音低了些。
“如今想来,是我太不懂事。不仅耽误了自己,也让崔修谦有机可乘,伤了昭儿的心,让她经历这些。”
苏秉诚沉默了许久。
他那时心疼女儿,也心疼这个骤逢变故的孩子,却终究没能替他们将那些话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