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断在灰骸守望跪坐的位置，再往前，连灰都被踩实了。

一条宽得能并行十人的路从灰海里压出来，灰烬在路面上烧结成铁青色的硬壳。路的尽头，灰雾忽然矮下去，像潮水退到堤脚，露出一座半埋在灰里的工坊。

大得没有边际。林渊仰头望不到穹顶，一排排冷却的烟囱像枯死的巨树插进高处的灰雾，炉腹在墙下隆起，炉膛黑着——最后一炉火的温度，几百年前就散尽了。

而工坊上空，悬着七把椅子。

石椅。七把，围成半环，椅背上没有纹饰，椅面上方却各自压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像坐过的人把形状留在了空气里。最末一把的影子最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七君之位。苏晚仰头，利落的银色短发被穿堂的阴风掀起一茬，全空着。

有一把，没等到人坐。林渊说。

老七是在椅子铸好之前，就先散了的。

工坊正门两侧立着两尊守望者雕像，甲胄制式和灰骸守望那身锈蚀铠甲一模一样，只是更完整。林渊取出那枚【灰骸守望的锈蚀徽记】，走近左侧雕像——胸甲正中，恰好有一个徽记形状的凹槽。

徽记嵌进去的一刻，没有金光，没有提示音。

雕像的眼窝里，亮起一粒极小的、炉火般的橘红。

【旧世存档点已激活：铸者工坊·外廊。】

【你在界外拥有了第一个复活点。死亡后将于此地苏醒，装备耐久与掉落不受死亡惩罚。】

共鸣链那头，小鹿长长出了一口气。Camelot与八咫的阵中骚动了一瞬，又迅速安静——所有人都明白这粒橘红意味着什么：从踏进界门起就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被挪开了。

军心有了。Morgan把圣剑拄在身前，白金甲片上映着那点火光，进去。

工坊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深。

通道两侧堆满半成品：没有脸的人形陶胎，一整排没开刃的剑坯，一颗悬在铁架上、只铸了一半的星球模型——海洋的位置还留着浇铸口，像一只没睁开的眼睛。

壁画沿墙铺开，没有文字，全是图。

第一幅：无数光点从一道裂缝里走出来，落在虚无中，支起炉子。第二幅：炉火倾浇，浇出大地、海洋和奔跑的人影。第三幅：人影中间竖起一面巨大的筛子，筛眼之上，有人掉下去，有人走过去。第四幅往后，是六次浇铸——每一幅的结尾，都是炉火熄灭，世界碎成灰，被推平，重浇。

最后一幅壁画画到一半，停了。

停笔的位置，是七把椅子围着第七个世界，而第七个世界的筛子上，有一道裂缝。

铸者……不是一个人。剑痴的声音发紧。Lv.45的剑士盯着壁画，握剑的手背青筋浮起，是一群。从缝外面，来的一群人。

铸世界，养文明，立筛子。林渊一幅一幅看过去，声音很平，六次重浇，不是失败。

是筛出来的人，不合格。苏晚接上。她两柄短刃垂在身侧，碎星牙的刃面映着壁画，那合格的标准是什么？

林渊没答。

壁画给不出答案——答案在工坊最深处。

深处是一座圆形大厅，穹顶极高，七把空椅子悬在厅心上方，比外面看得更清楚。大厅正中央，一座铁砧大得像祭坛。铁砧旁，立着一个人形。

它转过身来。

半边身子是未冷却的熔铁，暗红的光从铁液纹路里一胀一缩，像心跳；另半边身子是灰烬，灰粒缓缓剥落，又缓缓凝回。它没有脸，熔铁与灰烬在头部交汇成一片模糊的平面。它手里握着一条椅腿——一条还没打磨、接口处留着新鲜铸痕的椅腿，像握着一柄锤。

【铸者代笔（Lv.65 神话级造物）】

你们回来了。

它开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纪，像炉火和灰烬同时在说话，中性，威严。

林渊停下脚步。共鸣链在五人胸口同时绷紧。

带钥匙的人，来过六个。代笔熔铁的手抬起来，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七枚碎片，他们各集齐过一次。六个人走进那道门——都没回来。你们杀掉的灰骸守望，就是其中一世替他们守门的那个。

小鹿的呼吸一滞。那串只有进、没有出的脚印，主人原来有六个。

你是第七个。代笔那颗没有五官的头，转向林渊。

铸者呢？林渊问。三个字。

铸者在缝外。代笔抬起灰烬的手，指了指头顶七把椅子，七把椅子，七次浇铸，每浇一次，留一个监工——你们叫他们七君。老七是第七次浇铸的监工。他监守自盗，把规矩泄给了样本。

它顿了顿。

所以他先散了。

大厅里静了一瞬。老七的残影在熔毁烙印里挡下那一下的模样，同时掠过几个人的心头。

第七把椅子，代笔说，是留给你们中某个人的。

熔铁与灰烬交界的平面微微一动——如果那算一个表情。

——或者，留给敢把椅子也砸了的人。

话音落下，它手中的椅腿缓缓抬起。

最后测试。它说，我不杀人。我只看。

熔铁半边先亮了。

大厅温度骤升，代笔熔铁那侧的手臂抡圆，椅腿带着半凝固的铁浆砸下——不是砸人，是砸地。铁浆顺砖缝炸开，化作一片扇形的重锤轰击区，地砖整片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