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是旧世的。
铸者工坊深处那座熔炉不知熄了多少年月，秦朗把熔核壁垒盾往地上一顿，盾沿磕出的火星溅进炉底，炉膛里地腾出一层暗红的光，像一头睡熟的老兽被踩了尾巴，懒洋洋睁开半只眼。火不旺，却稳，照得五张脸忽明忽暗。
还能用。秦朗蹲下去，掌心贴了贴炉壁，铁是热的。
没人接话。从灰雾里蹚了一路，五个人身上都带着灰烬大陆特有的那种腥凉气，被炉火一烘，骨头缝里的倦意才慢慢泛上来。小鹿抱着权杖凑到炉边，伸手烤火，指尖被火光照得透明。
林渊没急着歇。他站在工坊中央，抬头看穹顶——七把椅子悬在半空，围着一个不存在的圆心，像七位缺席的审判官。老七那把的扶手上，二字墨迹未干，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亮。他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向四周的墙。
墙上是壁画。
壁画从穹顶一直铺到墙根，颜料不知是什么矿石磨的，历经六次抹除竟没褪尽。第一幅画的是：虚无里伸出无数双熔铁色的手，把界外飘散的碎片一针一线缝合，拼成一块大陆的雏形；第二幅是，大陆中央立起熔炉与城池，天光落下来；第三幅是，城池里有了人影，细小如蚁，渐渐聚成村落、街市、城邦；第四幅，城邦上空悬起一面巨大的筛子，无数光点从筛孔里漏下去，只有寥寥几颗被拦住。
墙根堆着一排铁卷，卷片发黑，字迹倒还清整。苏晚蹲下去，一卷一卷展开，借着炉火念：铸者自外来，以缝为职。缝外来，铸世，养文明，立筛子，筛钥匙——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筛不过的，重启。
剑痴抱着断岳·劫灰凑过来，盯着第五幅壁画。那上面没有城邦，只有灰。漫天漫地的灰，从筛子底下倒灌回去，把大陆重新埋成一张白纸。然后是第六幅——同样的手，同样的针，在白纸上重新缝合。
六次。小鹿抱着权杖，声音发紧，灰雾里那些……火海、冰封、雷暴、溺海、星陨、灰寂……
是六次重启的回声。林渊说。
工坊里静了一瞬。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灰雾里那些灭世的景象他们都听过——整片整片的火海吞城，冰从地底长出来把人封在里面，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往下砸。原来那不是天灾，是流程。是筛子筛过之后，有人伸手，把棋盘抹了。
记忆碎片。苏晚已经在墙角的铁案上把二十二枚碎片排开了。碎片是灰骸守望掉的，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像被人从一整幅画上硬生生掰下来的。她试着把相邻的齿口对上——一枚，两枚，三枚……碎片表面泛起微光，微光连成线，线铺成面。
铁案上方浮起画面。
第一幅：一个背影站在工坊里，仰头看七把椅子。那人披着兽皮，手里攥着一柄石斧，脚上是草草缠的藤鞋——最早的一世。第二幅：又一个背影，青铜甲，发式古拙，同样的仰头。第三幅，宽袍博带，腰悬长剑；第四幅，斗篷上绣着星纹，像某位观星者；第五幅满身铁屑机油，靴底厚重；第六幅穿着一身样式陌生的轻甲，甲片的制式五个人谁都没见过。
六幅残画，六世，六个破筛者，六次走到这间工坊，六次看见铸台上的第八把椅子。
没有一幅画里有第二个人。兽皮的身后没有族人，青铜甲的身后没有军队，星纹斗篷的身后没有弟子。他们都是一个人来的，站在同一个位置，仰着同一颗头，像六粒被筛子拦住、又被什么东西一路引到这里的光。
门只能过一个人。秦朗低声道。这句话在灰雾里不知被多少人说过，此刻配上六幅孤零零的背影，分量忽然沉得硌人。
小鹿往炉火边挪了挪：那他们……后来呢？
没人回答。壁画只画到看见椅子，后面的部分是灰。
苏晚忽然抬头，看向穹顶那把老七的椅子。
墨渍。她说。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个字仍湿着。
老七的残影，早就燃尽了。苏晚声音很轻，燃尽的东西，写不了字。
剑痴挠头：兴许是烧尽之前写的？
墨没干。苏晚只说了三个字。
工坊里又静下来。五个人都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从他们进工坊到现在，大半天过去，墨若写于老七燃尽之前，早该干了。写下这两个字的，另有其人——或者，另有其。
林渊没说话，转身走向铸台。
第八把椅子躺在铸台上，未完工。椅身已具雏形，弧度是照着人坐的样子打的，不高不矮，椅腿却只打了一半，断口处铁茬崭新。铸台四周散落着工具，铁锤、錾子、量具摆得整整齐齐，像匠人只是临时出去歇口气，随时会回来接着打。林渊俯身看那半截椅腿——腿身上刻着痕，七道旧刻痕深深浅浅，像有人用刀一遍一遍记着什么数；七道旧痕旁边，还有一道新痕，刻痕里的铁屑尚未氧化，亮得刺眼。
七道旧的，一道新的。剑痴凑过来看，七君各一道？
也许。林渊直起身。他没有去碰那道新痕。铸者代笔拖着这截椅腿现身时，他就记住了那铁的分量——这椅子不是给人坐的，是给坐的。谁坐上去，谁就是第八君。
存档点在工坊中央亮着。锈蚀徽记嵌进雕像之后，那一点光就没灭过，温温地悬在半空，像一只半阖的眼。林渊走过去，伸手触上那光。
【旧世存档点已激活】
【检测到上一任使用者残响……】
【残响损毁度：97%】
【正在读取——】
光里浮起一个名字。或者说，半个。
那名字像是被人用利器从记录里硬生生磨掉的，只剩首尾两截笔画，中间一大片混沌的擦痕。林渊盯着那半个字符看了很久。字符的边缘还在不断剥落，像沙子堆的字，风一吹就散。
【残响读取失败：信息已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