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把ECU断电,封进防静电袋。
“我认为这事儿分两条线走。明线,车继续跑,两台RB6都刷干净校验,正赛数据全镜像备份,别再留缝。暗线,老让在法国摸清汉斯现在的接活路径——他离开了红牛肯定还在圈子里接私活,FIA技术中心、二队外包商、GT3注册链条,挨个查。”
——
土耳其站收工后,徐朗没直接回鹏城。
他飞了一趟巴黎。
不是去看陈子君,是先见老让。
老让在左岸一间没招牌的酒馆,点了杯干邑,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你猜得没错。汉斯没消失。他现在挂名在一家瑞士数据外包公司,接的活包括——几家GT3厂商的BOP预检数据整理,还有红牛二队季中升级的离线仿真。”
徐朗翻页面。
一行小字跳出来:
Client: RBR-STR / T2 GT3 homologation support (indirect)
“他碰过T2 GT3的注册材料?”徐朗眼皮一跳。
老让点头:“间接。FIA那帮人刁难你们车,初始报告里‘扭矩曲线异常平滑’那句,用词跟汉斯以前写技术备忘录的腔调一模一样。不是纯技术判断,是有人递交了带倾向的备注。”
徐朗冷笑。
好家伙。
欧洲那头卡TDT的脖子,红牛这头卡徐朗的油箱。两头下刀,一刀砍商业版图,一刀砍竞技基本盘。就为一句“错的国王”。
“汉斯背后有人。”徐朗说,“单靠他被开除的怨气,不敢同时咬红牛一队和TDT。他没这本事跨两条线。”
老让把杯子放下:“红牛内部,有人给他留了门。二队管理层、或者总部某个嫌徐朗太独、塞巴斯蒂安太早的人。也有一种可能——不是恨你,是恨‘徐朗+塞巴斯蒂安’这套次序。他们想要的是塞巴斯蒂安单独上位,或者徐朗背锅退场,中间再塞自己人。”
徐朗没说话。
他想起塞巴斯蒂安在魔都领奖台底下看他的眼神。清澈,带劲,像头刚睁眼的小狼。
可小狼再干净,也架不住有人拿他当棋子。
“别惊动塞巴斯蒂安。”徐朗收起文件,“他现在刚找到节奏,别让他知道自己被当枪使。”
老让笑了一下:“你倒挺护这小子。”
“护个屁。护的是红牛别内爆。”
——
巴黎第二天下午,徐朗去了陈子君那儿,这次真的是顺道了。
她不在家,在卢浮宫对面的小画室上课。徐朗让王晓彪在楼下等,自己拎着一杯热可可,靠在画室玻璃门外看她。
她在画一辆车的速写。不是T2 GT3,是某种更野的东西——低趴、长尾、座舱后倾,像把GT3和勒芒原型车揉在一起。线条很生,但气韵对。
徐朗站了十分钟,她才发现他。
“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找老让开会。”徐朗把热可可递过去,“画得不错。这车要是真造出来,叫T3?”
她耳根又红了,把画纸往画板后面塞:“随便画的……”
徐朗没笑她。他伸手把画纸抽回来,平铺在桌面上,指腹轻轻压过那道腰线。
“这里,后轮拱往外扩半公分,下压力会更好看。你直觉比我们工程师野。”
陈子君低头咬着吸管,没敢接话。
第二天早上,徐朗没多留,起床提起裤子准备走人。走之前把那张速写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别跟人说我来过。”他回头,“这两天巴黎不干净。”
这次陈子君醒了,点点头:“注意安全。”
——
回程飞机上,徐朗把两条线拼一起。
汉斯是刀,但拿刀的手,在红牛二队和欧洲技术圈的交界处。
他拨了纽维的卫星电话。
“纽维,你帮我看个东西。RB6-02和塞巴斯蒂安那台车,ECU原始日志里,除了燃油映射,还有没有别的‘小动作’?”
纽维沉默几秒:“你在怀疑不止一处?”
“对。汉斯留德文注释,是挑衅,也是签名。签名太显眼,反而像转移视线。真要下黑手的人,不会只动燃油。”
纽维那边键盘声密密麻麻响了五分钟。
“……操。”纽维吐出一句,“刹车_bias逻辑里也有一段。不是限动力,是低温状态下把前刹分配悄悄往后挪百分之三。单圈看不出来,长比赛后段连续重刹,后轮的温度会异常上升,加剧磨损。塞巴斯蒂安在墨尔本、雪邦后期‘找不到节奏’,不一定是他的问题。”
徐朗闭了闭眼。
果然。
有人不光想让徐朗慢,还想让塞巴斯蒂安“看起来不行”。
先捧起来,再按下去。
等俩车手都怀疑自己,车队自然回头找“更有才华的人”。
“纽维,把两段脏逻辑都固化证据,别删。时间戳、编译机名、接入记录,全留着。”
“要干嘛?”
“先不干嘛。”徐朗声音很轻,“等西班牙之后,摩纳哥之前,我给他们开个局。”
——
飞机落地鹏城。
徐朗刚开机,朱家桐消息弹过来:
“朗哥,法国那边又有动静。FIA技术中心把T2 GT3的动态BOP验证推翻了,说‘需补充雅马哈引擎热衰减曲线’,但同一天,AMG GT3新版EvO照样过检。林敏查到,递补充材料要求的人,署名顾问是H.B.”
H.B.
汉斯·布伦纳。
徐朗盯着那俩字母,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行。欧洲这帮老钱,以为拿规则当城墙,就能把龙国车挡外面。”
他回朱家桐:
“车先放法国别动。下站西班牙比完,我亲自去勒芒跑动态验证。他们要热衰减曲线,我给他们看什么叫雅马哈原厂全负荷衰减。”
徐朗心想,他们要‘对的国王’,我就先把不尊重国王的人,按回泥里。
发完消息,徐朗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鹏城凌晨的天,灰蓝灰蓝的。
他摸出陈子君那张速写,看了一会儿车尾的弧线,又看向黑暗里。
错的国王?
红牛从来只有一个王座,不是拜出来的,是跑出来的。
可他心里那根弦,还是微微绷了一下——
因为如果汉斯能碰ECU、能碰BOP、能同时咬住F1和GT3两条线……
那塞巴斯蒂安车里那段“刹车分配偏移”,就未必是汉斯一个人写的。
背后那只手,可能早就坐在红牛某间会议室里,等着徐朗自己先乱。
徐朗想明白了,F1这个全世界最高端的资金盘、技术盘,不可能一天少得了各种阴谋,想干干净地开赛车?做梦。
但徐朗最烦的,就是被人当盘里棋子,既然在盘里,徐朗自然要当下棋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