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安府回云城的路程被秦落用最后一张仿制缩地符压到了极限。
符光在徐三帖的三帖堂门口炸开,淡金色的空间涟漪把四人一狗裹进去。
徐三帖躺在临时改装过的担架上,方相咬着担架前端的麻绳、苗有鱼扶着担架一侧、秦落用禁咒在担架周围布了层简易的灵压隔离罩以防止缩地符的空间乱流扯动他胸口刚缝合的创口。
胡安殿后,右手十二枚骰子在空间乱流里拉出十二道不同颜色的光丝,宛若一排在狂风中稳稳飘着的细线。
符光消散时九龙池熟悉的灵雾扑面而来,但今夜的雾不对。
灵雾本该是青白色的,从湖心往岸边缓缓漫溢,带着灵脉核心特有的微凉清甜,可此时的灵雾却是暗红色,和邑罗黑满月之夜湖面上泛起的血色一模一样。
暗红色灵雾从店门口往外翻涌,浓得几乎凝成液体,把整条湖岸线都罩在一片压抑的暗红里。
阿追不在店里,秦落用共感符感应到她在隔壁巷子的城卫哨所里,有秦伯昭派来的秦家外门弟子陪着。
山无损伤的旧木匾还在门楣上挂着,“云荒逃杀了谁”几个柳枝蘸墨写的字在暗红雾气里一明一灭。
店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玄色祭袍的人,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嘴,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断了一截。
巫咸离开了邑罗黑水底祭坛,一千多年来他从未离开过那片湖,现在他站在九龙池边,身上带着自己找了一千多年都没找到的弱点。
方相第一个从担架前端松开麻绳,把徐三帖平稳地放在店门外的石阶上。
它的左前爪在临安府封印阵里被反噬灼烧过,此刻金纹正以极快的频率明灭,但不是战斗预警,而是感应到第十三枚骰子就在眼前却看不到在哪里。
方相蹲在巫咸对面三步远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珠倒映着对方兜帽下的阴影,“你来云城干什么?”
声音粗粝如常,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极克制的颤抖,那不是怕,是两千年来第一次和这个老人面对面时终于能开口说话。
“来找他,”巫咸的声音还是那种溺水的嘶哑,但他抬起眼睛看向方相时兜帽下的嘴角出现一个极微弱、极复杂的弧度,是那种把所有债都翻出来清点了一遍,发现每一笔都还不清但还是要还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也来找你。”
“在邑罗黑湖底你替陆爻问了我那个问题,我答了,她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知道了,她走之前说…告诉师父,我不怕了。”
巫咸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轻轻握了一下,断指的断口在暗红雾气里微微发着骨白色的光。
他转向胡安,目光从胡安脸上扫到他掌心摊开的十二枚骰子,在“借、命、怕、逃、忍、冷、悔、信、谢、守、望、等”每一枚骰子上都停顿了一瞬。
每一枚他都认得,每一枚都是他亲手放在死亡链上的奠基骰。
这些骰子上的执念已被解开大半,裂纹里透出的淡金色光芒在暗红雾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第十二枚归位了,我能感觉到链子上少了一环。”
“商陆的‘等’被你取出来了,他在骰子里等了多久,等师父出来,我没有出来。”
“他等了我多久,我就在密室里躲了多久。”
“现在你把他取出来了,我是来…”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自己都忘了怎么用的词,“来还债的。”
“你的第十三枚骰子在你身上,不是在你体内,是在你身上,”胡安说道,“它一直跟着你。”
“你在邑罗黑湖底断指封尾,那截断指化成的骰子没有嵌进死亡链,而是嵌进了你的灵脉最深处。”
“你找了一千多年找不到弱点,因为弱点不在其他任何地方,而是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胡安把右手摊开对着他,十二枚骰子的光丝从掌心里延伸出去,在暗红雾气里自动指向巫咸右手断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