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过蛋糕照片后,苏舒然照旧给陆言深发着念安的消息,到了这晚,母亲的电话打来时,她还坐在女儿的书桌旁。
“妈,我还能怎么样?撑着呗。” 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把念安的作业本翻到下一页,指着那道错题又读了一遍。 念安趴在桌上,铅笔拨着橡皮屑,听见外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扭头朝妈妈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别跟我说撑着,我听着就心疼,陆言深走了多久了?你自己数数,这一个多月,他回来过几次?” 苏舒然把作业本往前推了推,示意女儿重新写,等念安握好笔,才拿稳手机站起来。 “妈,他那边忙,我知道。” 窗帘被她拉开一道缝,玻璃上映着书桌旁的念安,她转了个身,背朝女儿,还没来得及往下说,母亲便接了过去。 “你知道你还让他去?白天采访,晚上陪孩子写作业,周末还得带她去上画画课,李姐能帮你,可家里的事,哪件不是你操心?” 苏舒然没接话,手指捏着窗帘边,布料粗糙,摩擦着指腹有点扎。 电话那头还等着她回应,她松开捏着的布料,顺着刚才拉开的地方重新拢好,母亲的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 “我没说不让他去,可你才三十多岁,上次视频眼睛底下都青了,这么累下去,身体吃得消吗?” “妈,我身体好着呢,你别老惦记这个。” 转身时,念安还在那道题上磨蹭,刚写下的数字又被擦掉,苏舒然走回桌边,伸手扶住被女儿擦得来回移动的本子。 “你别骗我,跟陆言深过日子的是你,我也盼着你舒坦些,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扛不住,真没有。” 她答得快,念安便抬头看过来,手里的橡皮还按在纸上,没有继续擦。 “那你累不累?” 苏舒然避开女儿的眼睛,把散在题目上的橡皮屑拨到桌边,终于没再否认。 “累,可他在那边也累,我总不能打电话过去哭诉吧?” 念安仍看着她,苏舒然朝女儿笑了笑,把本子拉近,手指落在刚擦干净的算式旁。 “这个减法,你再算一遍,借位的时候别忘了。” 女儿重新拿起笔,她才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刚才夹着手机时歪着的脖子还不舒服,转头去看下一道题,动作便慢了下来。 “我没让你哭诉,你得把做不过来的事跟他说,不能他问起来,你就说都好。” “他知道,妈,我当时答应让他去的,现在总不能……” 苏舒然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念安写完那道题,将本子往她面前推,她低头看过,摸了摸女儿的头,示意她接着写。 “答应是一回事,过成什么样又是一回事,他知道你累,人却不在家,你还是得自己忙。” 母亲没有顺着她的话退让,听筒贴在耳边,她腾不出手替念安扶纸,便挪近椅子,用手肘抵住了本角。 “你当时觉得自己能应付,现在呢?你应付得过来吗?” “应付得过来,你别把我说得连念安都顾不好了。” 念安写到一半停下来,铅笔尖抵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苏舒然伸手想拿过笔,母亲却在这时叫了她一声闺女。 “你这是嘴硬,妈问你实话,你现在还爱他吗?” 伸出去的手没有碰到铅笔,等念安抬起头,苏舒然才把手收回桌沿,视线仍留在题目旁的小点上。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你累成这样,还觉得值不值得,你要是还爱他,自己愿意,妈不拦着。” 母亲说到这里没有接下去,苏舒然等着她换个话题,听筒里却又传来后面那句。 “可要是没那么爱了,你还这么撑着干什么?” 念安重新低头写字,铅笔划过纸面,苏舒然循着那行数字往下看,看到末尾,仍没看进去女儿算出的答案。 “妈,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你让我现在说……这事儿也没那么简单。” “那你现在想,别总跟我说他忙,妈问的是你。” 手指碰歪了作业本,她把本子扶正,又去看女儿刚写完的题,念安等着她点头,她便点了一下,示意往下写。 翻页声响起来,苏舒然才发现自己又借着女儿的作业躲过去了,母亲并没有忘记刚才的问题,一直在电话那头等着。 “我当时答应他,也不全是因为……妈,他等着去那个岗位,我没想拦他。” “那你现在这样,他知道吗?你告诉他你累了没有?” 她把手从本子旁拿开,搁到自己膝上,刚才那句没说完整的话也没有再补。 “说了,可他回不来,我也不能逼他回来。” “那你就一直这么撑着?” 苏舒然原本还在看题,听到母亲又问这句话,转过脸去,答话比刚才急了。 “妈,你让我怎么办?他那边忙,我这边也忙,念安的作业还摊在这儿,总得陪她写完吧。” 听筒里没有马上接话,她看回女儿的本子,念安已经开始写最后一题,写错的地方没有叫她,自己拿橡皮擦了。 母亲再开口时,没继续争陆言深该不该回来,转而提起了请人的事。 “要不再请个人?我不是心疼钱,李姐能做饭接送,功课还得你来盯,你每天忙完这些,什么时候能歇会儿?” “再请人也得我来盯着,还不如我自己来,累就累吧,总比让念安一个人在家强。” 话说出口,苏舒然自己先停了,李姐就在家里,母亲也知道,她却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念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接着写下去,她没再催,只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女儿写完最后的答案。 作业本合上时,苏舒然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念安朝她点头,把铅笔放在本子上。 “写完就去洗漱吧,妈妈等会儿过来。” 念安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作业本走到房门口,又回头看她,苏舒然朝她笑了笑,女儿才转向洗手间。 等外面传来开水龙头的声音,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刚才坐得贴近书桌,起身时才把抵在桌沿上的手肘挪开。 “妈,我知道你心疼我,可这事儿……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陆言深也没办法?他要是真心疼你,哪怕请个假回来看看,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么熬着。” 苏舒然拿起桌上的橡皮,把沾在边上的纸屑蹭下来,搁回念安平常放文具的地方,才回答母亲。 “他请不了假,刚去的时候就问过了。” “请不了是一回事,想不想请又是一回事,你累成这样,他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外面的水声还在响,她走到房门边,朝洗手间看过去,念安还没出来,母亲的追问也没有停。 “闺女,我没想挑拨你们,可你不能回回都替他说话。” “他回不来,我也不想让他回来。” 这句话说完,苏舒然仍站在门边,听见母亲问为什么,才将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 “他刚接下那边的事,夜里都未必能睡整觉,我再让他请假……妈,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母亲没再接着说他该回来,她也没有因此松快下来,重新坐回书桌前,才发现女儿已把作业本带走,只剩橡皮屑还散在桌角。 “闺女,妈就问你一句话,你现在这样,值不值得?” 苏舒然伸手去拢桌角的橡皮屑,拢到一起,又找不到接着的纸,只好摊着手,任那些碎屑留在掌心。 “值不值得,我也不知道,可我答应让他去的时候,就没指望他还能常回来陪我。” “那你想过你自己吗?你累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接话,把手机拿开看了眼屏幕,母亲已经跟她说了这么久,念安的作业写完了,这个电话却仍挂不了。 通话还在继续,她重新贴回耳边,将掌心的碎屑收在桌边,没有再去碰它们。 “妈,我累是累,可我没后悔。” 母亲没有马上出声,苏舒然便接着往下说,仿佛只要这里答得足够快,前面没答出来的也就能放过去。 “当时答应他,我想过的,你别因为我今天喊累,就觉得我想让他回来。”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还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是对的吗?” 外面的水声停了,苏舒然抬头看向房门,念安抱着本子回来,把本子放到桌上,绕过她去收拾书包。 刚才被铅笔抵出的深色小点留在内页,已经看不见了,她的手却仍搭在那个位置,把女儿放歪的本子扶正。 “妈,这事儿我不想再说了,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真的没后悔。” 母亲这回没有再劝她请人,也没提让陆言深回来,等她说完,才放轻了声音。 “那你爱他吗?闺女,妈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还爱他吗?” 苏舒然握紧手机,念安在旁边拉开书包,等着拿作业本,她把手挪开,本子被女儿从桌上抽走,目光却没跟过去。 “妈,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念安将作业本装进书包,她还坐在桌边,手机贴着耳朵,没有按下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