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摊位全收了，铁板台子用塑料布盖着，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在铁板上沉闷地敲。空气里没有炒面的油脂味，只有雨水的腥气，水泥地吸饱水后的土腥味。拐进巷子，单元楼的防盗门在身后合上，闷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脚步声激活的，灯光昏黄，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三楼拐角。脚踝上凉了一下。

不是雨水的凉，是冷的，从鞋口往上蹿，贴着小腿爬上后颈，和昨晚一样。

停住，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身后暗了下去。窗口透进来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在地上铺了一片。然后抬头。

空气变了。黑色细丝悬在楼道里，像烟，又像油烟，粗细不匀，头发丝那么细的，也有手指粗的，从墙角爬到天花板，穿过扶手，绕在灯管上，慢慢漂，不出声。

然后声音来了。细碎的低语，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内容，贴耳膜上嗡嗡响，时远时近。眨了眨眼，黑丝还在。又眨一下，更清楚了。

眩晕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伸手想扶墙，手指抓空，身体往前倾，膝盖重重撞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钝痛传上来，但眩晕盖过了痛。低语里混进了一个声音，“逻辑有问题，重新核对。”王磊的。从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从低语里分出来的，分不清。

胃里翻涌，酸水顶到喉咙口。张嘴想呼吸，喉咙收紧，发出干呕的声音，膝盖跪在台阶上，手掌撑住地面，手指屈起，指甲里嵌进了沙粒。黑色细丝还在周围漂移，低语声忽远忽近，像有人在耳边吹气又退开。走廊尽头一团特别浓的黑雾在慢慢转，像活的。

跪在那里，肩膀起伏，呼吸短促，胃还在收缩，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和唾液的混合物从嘴角滴落，落在地上一小滩，深色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闭上眼，手掌撑紧地面，让呼吸慢下来，额头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鼻梁往下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睁开眼。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声控灯暗着，路灯的光橘黄色。水泥地上有一滩水渍。雨水从裤脚滴下来的，酸水那滩痕迹已经看不到了。慢慢站起来，膝盖刺痛，裤腿在膝盖处磨破了一点，手上沾着灰，指甲里有沙。空荡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

拍了拍手上的灰，膝盖还能弯曲，痛归痛，骨头没事。迈出第一步。

头顶的灯亮了，不是脚步声，刚抬脚，还没落地，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下来，灯泡嗡一声，稳定住。停下，灯没有灭。

又迈一步，同一层的另一盏灯亮了。同节奏，同时。然后，从一楼到六楼，整栋楼所有声控灯，同一瞬间——亮。灭。亮。灭。

没有一个开关。它们在同一节奏里闪，亮，灭，亮，灭。站在楼梯中间，被灯光反复切割，黑暗，昏黄，黑暗，昏黄，黑暗，昏黄。脚步没动，呼吸压着。灯继续闪，像楼在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