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那间审讯室,灯泡瓦数不够,照得人的影子都发虚。
墙上挂着一只钟,走到十一点半时,秒针的声音格外响。
江昭耀坐在椅子上,手腕上戴着铐,铐链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后靠。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问话。
问话的连眼皮都没抬:“姓名?”
“……江昭耀。”
“年龄?”
“二十七。”
“你们去问问就知道。”江昭耀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舅舅一句话,你们所长都得毕恭毕敬。”
“现在把我放了,这事就当没发生。”
记录员的笔依旧刷刷地写着,问话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
“十月十号中午,你在哪?”
江昭耀的腿抖了一下。“我……在家。”
“一个人?”
“一个人。”
问话的人把一张纸推过来,上头是钢笔字,密密麻麻。
“杨素梅,妇产科护士,今天下午六点二十被带走。”
“这是他的笔录。”
江昭耀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喉咙里那口唾沫没咽下去,卡在那儿。
他伸手想摸口袋里的烟,但手被铐住根本摸不到。
“她说孩子是她换的。”公安说,“也说是你让她换的,她还说你让她把孩子处理掉,所以她把孩子扔河里了!”
“这些,都是她自己认的。”
江昭耀的呼吸开始变粗。“我没有!”
江昭耀整个人往前一撞,铐链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只让她换!”
这句话一出口,江昭耀自己先愣住了。
屋里静了几秒,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江昭耀慢慢往后靠回椅子上,他脑子里开始转。
换是杨素梅换的,扔是杨素梅扔的,他江昭耀从头到尾,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沾。
再一个,他是江家唯一的儿子。
他妈是陆振山的亲妹妹,舅舅再气,也就是扇两个耳光,骂几句。
总不能为了一个孩子,把自己亲外甥送进去吧。
江昭耀甚至已经想到了后头。
舅舅气几天,他妈再哭一场,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的背一点点直起来了。
“同志。”江昭耀换了个声音,把声音放缓,“我承认,这事是我糊涂。”
“可我真的没动手,动手的是她。”
“我舅舅这个人,最重脸面。这种事闹出去,对谁都不好。”
“该怎么处理,也得我舅舅点头,对不对?”
问话的人没有答,只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到一半,抬起头来。
“陆振山同志的批示,今天下午就送到所里了。”
“他签的字。”
江昭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墙上那只钟,走到了十二点。
第二天上午,陆秀兰有些坐不住了。
她这个儿子,在外面过夜不是一回两回。
以前也常有,玩到天亮才回来,一身烟酒味,被她骂两句就笑着赖过去。
陆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挂,出去了。
去的都是平时江昭耀喜欢去的几个地方。
工人俱乐部后头的台球室,友谊商店旁边的小酒馆,还有城东那片新盖的宿舍楼。
台球室的老板说没见,小酒馆的伙计说,前天来过,昨天没有,宿舍楼那家,门锁着,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问到第三家,陆秀兰心里就开始发虚。
她站在街口,抬头看了看天,转过身,又往台球室的方向走。
“这位大姐,你找谁?”
“找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