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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归来

老赵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消失在门帘后面。枣树的枝桠在暮色中伸展着,就像是一幅用细炭笔画出的素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帆布包打开,掏出那盏煤油灯,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上。他没有点它,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哨兵,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老赵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那件旧棉袄,系好了围裙,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他拐过熟悉的巷口,看到了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都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中伸展着,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槐树底下的路面也已经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地有些软,脚印落在上面,很快就渗出来了水迹来。

他支好摊子,生火,揉面。

火光从炉膛里亮起来,橘红色的,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温暖。他蹲在炉膛前面,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烧得更匀一些。火苗从炭缝里蹿出来,舔着炉膛的内壁,发出来了呼呼的声响。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淡淡的,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覆盖在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火光和晨光在同一个方向上相遇了——一簇在炉膛里,一簇在天际线上,各自安静地燃烧着,朝着同一个方向。他把面团放在了案板上,开始揉面。面是头天的晚上和好的,放在面盆的里面盖着湿布,醒了一整夜。又经过了一夜的静置,面筋舒展开了,柔韧度刚刚好,摸上去时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绸缎。他揪下一块,在案板上揉了几把,擀开来薄厚均匀,边缘不裂,中间不破。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来了轻微的黏连声响,又被手掌压了下去,翻了过来,再压一次,周而复始。他做这套动作做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摊子前排了十几个人,比平时多了一些。排在第一个的还是马大爷。马大爷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竖了起来,手里面还提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他看见老赵来了,没有立刻说话,先是站在原地看了老赵一会儿,就好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回来了?”

“回来了。”老赵把擀好的面剂子放在案板上,抬起头来看了马大爷一眼。

“那册书咋样?”

“完整的。”老赵说,“在上海图书馆的特藏库里。我亲眼看到的。”

马大爷没有多说。他点了点头,把茶叶蛋放在案板上,塑料袋和案板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那就行。回来就好。”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问了。他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然后站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老赵弯腰把第一个饼贴进炉膛里。面剂子贴在炉膛的内壁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火苗舔上饼底,面香在晨光里慢慢散开。那香味很朴素,就是面粉被火烤熟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不加任何修饰,但它能让每一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他直起腰来,看着排队的众人,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册水利卷的书找到了,在上海图书馆。完整的。等流程走完,它就能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队伍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鼓了两下掌。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空的塑料袋。他鼓了两下掌,然后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鼓下去。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拍了几下手——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马大爷旁边的一个老头,还有一个骑在爸爸肩膀上的小孩,他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两下手,小手拍在了一起,发出来了清脆的啪啪声。那掌声并不大,零零散散的,但在空旷的街口被晨光拉得很远,像是轻轻叩在冷冬的寒气上,留下一点微颤的余温。

老赵没有抬头看。他弯腰继续翻饼。火钳伸进炉膛,夹住一个饼的边缘,提起来,翻面,放回去。动作和之前一样稳,一样快。但他知道,那些掌声不是给他的,是给那册书的。它等了七十年,终于有人知道它在哪儿了。

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着。有人买了饼就走了,有人站在路边吃,有人一边走一边把饼掰成了两半,热气从掰开的地方冒出来,在冷空气中结成一小团白雾。老赵一个一个地翻着饼,一个一个地递出去,收钱,找零,动作和之前一样熟练。他做这些事情做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今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不是手法不一样,而是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以前他翻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一天能卖多少个,炭够不够用,面还剩多少。今天他翻饼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闪过那册蓝色封面的书,闪过那幅人字形分流的手绘图,闪过周老板女儿站在门槛上的身影。那些画面和他的日常生活交织在一起,互不干扰,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

队伍快散尽的时候,马大爷还没有走。他站在槐树底下,抽完了那根烟,又点了一根。他走到案板前面,看着老赵把最后一个饼夹出来放在铁丝网架上,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册书——你打算怎么让它回来?”

老赵把火钳放下来,直起腰,看着马大爷:“我去办手续。图书馆那边有流程,填表,申请,审批。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能办。”

马大爷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就去办。你找它的时候也没嫌远。”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老赵说了一句:“下次去上海,帮我带一包那边的烟。”然后继续走了。

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在那裂口的位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从围裙兜里摸出那盒蛤蜊油,拧开盖子,用指尖挖了一小团,涂在手背上,慢慢揉开。油是凉的,但揉过之后手背上像是多了一层薄膜,把风挡在外面。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兜里,然后弯腰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干净,把用剩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把油盐瓶的盖子拧紧。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槐树的枝桠在晨光中伸展着,光秃秃的,但已经有了一些细小的芽苞,在枝头微微隆起,像是憋着一股劲儿,等着春天一来就绽开。他知道那册书离回家还有一段路要走——还要填表、走流程、办手续。但他也知道,他见过它了,它还在那里,跟他想象中一样——墨色沉稳,字迹端正,像一个不着急赶路的人在一棵树下坐着,等着被人找到。

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来,把案板上的热气往远处推去。那热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只正在摊开的手掌,温暖而宽厚,朝着街道的方向,朝着每一个早起的人伸过去。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九章 归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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