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老头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杨德全……这个名字我认识。”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我们以前在同一个教师培训班上过课。”老头说，目光还停留在那行字上，“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在省城办的培训班，为期三个月。他从青海牧区赶来参加，想回来考公办教师资格。我记得他上课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本讲天文的书。别人休息的时候抽烟聊天，而他便就坐在角落里翻着那本书，有时候还用铅笔画点什么。”

老赵正往炉膛里贴饼，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后来考上了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但却没有放回到案板上，而是拿在手里，就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然后他摇了摇头：“没考上。差了几分。”

他没有说更多，但“差了几分”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后来，我考上了，分到了巩义，一直教到了退休。”老头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惋惜，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理解和无奈的感慨，“他回了牧区，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里。他这一辈子，大概就是那几分之差，错过了。但他把那本书留着一直没丢，证明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老赵没有再问。他把翻好的饼夹出来，用纸袋包好，递到老头手里。他翻饼的手在夹起最后一个饼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又继续了。他把饼装进了纸袋里，并且还递了过去：“那本书放在了我这儿，我会好好地收着。他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不会白攒的。”

老头接过了饼，并没有立刻地走。他站在案板前面，把饼掰开，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就像是在一边吃一边想着什么。等他把整个的饼吃完了，他把纸袋叠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推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骑走了。他没有回头，骑得不快，灰色的夹克在晨光里渐渐变小，拐过街口就不见了。

中午收摊的时候，老赵把那本书重新收进帆布包里。他推着三轮车往家走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人说的一句话——他就差那几分。

几分之差。一个在青海牧区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差了几分，没有抓住。然后他回到了牧区，继续教书，继续买书，继续在煤油灯下翻看着那本从天安门广场附近的书店里买回来的天文仪器史。他没有再参加过教师培训班的考试，没有再尝试离开牧区。但他把那本书一直的留着，没有丢掉，没有送人，没有卖掉。他留着它，留了一辈子。

老赵想起杨树说过的话：“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了这一架书。”他不知道杨德全生前有没有跟自己儿子说过那几分之差的事。也许说过，也许没有。但他想，一个在牧区教了一辈子书的人，能在1986年从华京买回一本天文仪器史的书，能在书页间画下那么多手绘的草图，能在走的时候特意嘱咐儿子要把它交给合适的人——他大概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那件事。

傍晚，老赵把那本书放在八仙桌上，在煤油灯座旁边。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想了想，拉开抽屉，拿出来了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杨德全，青海牧区代课教师，1986年购于华京。此书由其子杨树于2026年夏转交。”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书里，和那几页手绘图放在一处。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简单几行，把一个人的一生和一本串在了一起。

窗外起风了，枣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晃动着。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和那盏煤油灯并排站着。月光落在书脊上，把“华国古天文仪器史”几个字照得微微反光。他忽然想起马大爷说过的话：不是内容有多深，是经过谁的手。

这本《中国古天文仪器史》确实不是几百年前的古籍，不是从墙缝里掏出来的散页，不是被老太太用蓝印花布包着送来的传家宝。它只是一本三十多年前出版的旧书，封面磨损了，边角卷了起来，书脊上的字磨掉了一半。但它经过了一双在牧区翻过无数作业本的手，经过了他一生中可能仅有的一次华京之行。一个代课老师走之前，把它留给了自己的儿子。儿子把它从青海带到了巩义，交到了一个愿意把它跟那本牛皮纸册子放在一起的人手上。

老赵伸手把书往里面挪了一点。那盏煤油灯的底座旁边，又多了一本有分量的、也曾经被珍藏过的书。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七章 经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