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八章 日晷

三天后，杨树又来了巩义，不是空手来的。

他背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就像是装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走路的姿势都比上次小心了一些，生怕磕着碰着。他走到摊子前面的时候，老赵正在翻第二锅饼，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饼的边缘，滋滋地响着。看见他走近了，老赵把最后一锅饼夹出来晾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坐了一夜火车？”

“没有。这回坐的是大巴。”杨树把帆布包放在了地上，弯腰拉开了拉链。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就像是在拆一件精密仪器。他从里面取出一件用旧衣服裹着的东西，一层一层解开——他的手在解开最后一层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就像是最后一次确认自己舍不舍得。然后他继续解开，把那件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件铜制的旧器物，不大，巴掌大小，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圆盘，中间有一根细针，针尖指向的方向跟盘面上的刻度对应着。铜面已经氧化了，泛着暗绿色的锈色，但表面的刻线还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杨树把那件东西放在案板上，推到了他的面前：“这是我爹留下的另一件东西。他说这是个日晷，但跟普通的不太一样，能根据经纬度调角度。”

老赵没有伸手去拿，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那个日晷，又看了一眼案板靠里位置那本《中国古天文仪器史》，像是在心里把两样东西连起来——同一个人留下的，同一趟华京之行带回来的，隔了六十多年，先后出现在了这个摊子上。然后他把火钳放回炉膛边，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手，才轻轻拿起那个日晷。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不大的一块铜，分量却很足，就像是实心的。他把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几个字，字很小，像是用钢针划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但每一笔都很用力——“1958年，购于华京”。

“你爹那年来华京，不光买了那本书。”老赵说。

“嗯。”杨树的声音低低的，“他跟我说过，说那年他攒了一年的工资，来华京待了三天，买了两样东西就回去了。一个日晷，一本书。他说他在王府井那边的一个旧货摊上看到这个日晷，摊主说能根据经纬度调角度，他拿在手里看了好半天，没有舍得放下来，最后掏钱给买了。买完之后，他身上剩下的钱只够买一本书和一张回程的车票。”

老赵把日晷放回到了案板上，铜面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那根细针的影子落在了盘面上，指向了一个刻度。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然后抬头看着杨树：“这个日晷，你是想留下，还是想让我帮你找个地方放？”

“你留着吧。”杨树说，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已经想好了一样，“放在我那儿，它就只是一个摆设而已。但是，放在了你的手里，说不定哪天就能够用到了。”

老赵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个日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爹要是知道这东西最后落在一个卖烧饼的手里，他会不会觉得亏了？”

杨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就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才显示了出来，原来他也没有那么年轻了。他说：“不会。我爹走之前说过——东西不挑地方，挑人。”

老赵没有再推辞。他把日晷用旧衣服重新包好，放进了三轮车车斗里，然后用油布盖了一层，又在上面压了一块木板，确保它不会在路上颠坏。

马大爷从菜市场那边慢慢踱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子青菜，看见杨树站在摊子前面，打量了他一下：“你就是青海来的那个小伙子？”

杨树点了点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