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那本关于天文仪器的旧书,我看了。”马大爷说了一句,把青菜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他在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我瞧见了。字写得稳当,一个没考上公办教师的人,能把字练得那么稳。”
杨树低下头,没有接话。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大爷也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个年头,差几分就是差一辈子。多少人就是这么被卡住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到杨树面前。杨树接过来,没有马上点,夹在耳朵后面。马大爷又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上,点上火,吸了一口,然后透过烟雾看着街口:“你爹是个有心人。那本书,那个日晷,他留了一辈子,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该得到它的人的。”
杨树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那天杨树没有急着走。他在马大爷给的小马扎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低头吹着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看街口的人来人往,偶尔低头看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他像是没有什么着急的事要赶着去做,又像是在等什么。
老赵也没有催他。他把剩下的饼翻完,把炉膛里的火封好,把案板上的面粉收拢干净。做完这些之后,他也拉了一个马扎,在杨树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说什么话。风从南边吹过来,槐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茶杯里,落在脚边的地上。远处有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街口,彩色叶片在阳光下快速旋转着,闪着细碎的光点。
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杨树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案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赵哥,我走了。”
老赵站起来,把案板上剩下的两个饼用油纸包好,递到他手里:“路上吃。”
杨树接过饼,没有推辞。他把那根夹在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在风里散开。他朝老赵摆了摆手,然后背着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帆布包,往车站方向走了。
老赵站在摊子前面,看着他走远。那根烟的烟迹在他的背影旁边停留了很短的一瞬,被风吹散,再也看不见了。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就像是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终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
那天晚上,老赵把日晷从车斗里拿了出来,并解开了旧衣服,放在桌面上,搁在那本《中国古天文仪器史》旁边。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那根细针的影子落在盘面上,指向一个刻度。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日晷的底座,发现它确实可以调节角度——底座有一个精巧的旋钮,转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内部齿轮的咬合,每一档都卡得很准。
他把它放在煤油灯的灯座旁边。书、日晷、灯——三样东西并排站在窗台上,在月光下各自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一个在牧区教了一辈子书的代课教师,从华京带回来的两样东西——一本书和一个日晷——就这样被安放在了那盏煤油灯的灯座旁边。书压着纸,日晷靠着灯座,三样东西挤在一起,像是三个赶了很远的路才在这里碰头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窗外是槐树的新叶和远处货运列车的笛声。一辆运煤车经过巷口的铁轨,车皮一节一节地过去,哐当声由近及远,震得窗玻璃微微颤动。他坐在屋里,听见火车的动静,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杨德全从青海来华京的那趟火车,是不是也像这样,一节一节地碾过铁轨,把他从牧区带到了这里?他坐了多久的火车?两天?三天?他在硬座车厢里靠窗坐着,怀里抱着那个用旧衣服包好的日晷,窗外是不断后退着的戈壁和黄土,越往东走,绿色越多。他不知道华京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卖日晷的旧货摊,不知道身上带的钱够不够买两样东西再买一张回程的车票。但他还是来了。
他又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有人在吆喝收废品,也听见母亲在厨房里用擀面杖压面的声响——细细的,柔韧的,像是生活本身在一次次被抻长和回缩。
他坐在八仙桌前,看着窗台上那三样东西。书、日晷、灯。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经过不同的手,在不同的时间里来到了这间屋子,并排站在了同一个窗台上。他不知道它们接下来会去哪里,还会不会再被带走。但至少现在,它们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在月光下各自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八章 日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