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赵能听见林研究员那边翻纸的声音，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林研究员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红山宫里有一位退了休的老喇嘛，年近八十了，他退休之前就在整理藏文和汉文的天文文献比对。藏历天文观测有一套独立的体系，跟中原的二十八宿体系不完全一样，但两者之间有交叉。藏历天文受印度佛教天文影响比较大，同时也吸收了中原的二十八宿体系，老喇嘛做的比对工作，就是把这两种体系的对应关系梳理清楚。老人家做了几十年的工作，想把两边对上。但他不会用网络，也不会寄快递——应该是有人帮他寄的。”

老赵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灯座：“那你认识那个帮忙寄的人吗？”

“不认识。”林研究员又继续说道，“但是能够接触到老喇嘛手稿的人员，在红山宫的那边不会超过五个人。可能是他的弟子，也可能是寺里负责管理文献的僧人。不管是谁，这个人知道你在做这件事，也知道这些东西应该送到哪里去。赵老师，那叠星图如果真的是老喇嘛的手稿，价值非常大。藏历天文和中原天文的比对工作，学界做了几十年，一直缺关键的实物材料。这叠星图如果能跟《永乐大典》天文卷对上，就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挂了电话之后，老赵把那些星图重新叠好，用细麻绳重新捆上。他没有急着把它们收进木盒里，而是坐在桌前，一张一张地又看了一遍。他不懂藏文，看不懂角落里的注释写的是什么，但他看得懂那些星——北斗七星的方位、北极星的位置、银河的走向——这些是不需要文字也能读懂的。他轻轻抚过盒子边缘的棱角，光洁的，就好像是被摩挲过很多年。他不知道，那个寄包裹的人是谁，是老喇嘛本人，还是某个帮他寄信的弟子。那个人也没有留下姓名，更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是在快递单上写了“烧饼赵”三个字。

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公开说过自己的全名。在论坛上发帖的时候，用的也是网名。但那个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的地址，知道了他的电话号码，知道了他在做这件事。那个人把一叠手绘的星图用牛皮纸包好，写上“烧饼赵”三个字，从日光城寄到了巩义。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知道他。

老赵把木盒子盖上，拿在手里，走到窗台前面。窗台上已经有了好几样东西：那本牛皮纸册子、那盏煤油灯、杨德全的《中国古天文仪器史》、那个铜制日晷。他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手里的木盒子，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把它送去华京，就像之前那些东西一样。但他转念又一想——林研究员正在比对藏历和汉历的天文记录，这叠星图可能就是比对工作的关键。如果现在送去华京，反而可能耽误进度。不如先留在自己的手里，等林研究员需要的时候，再交出去。

他把木盒子放在了窗台上，靠着那盏煤油灯的底座，在那本1986年的书旁边。窗台上现在有了五样东西，它们挤在一起，在月光下各自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围裙上沾着水渍，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和剪刀：“谁寄来的？”

“日光城那边。一叠星图。”

“多远啊？”

“很远。”

母亲没有多问，缩回厨房继续切菜。砧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一下一下地走着。老赵坐在桌子前把那叠星图重新地打开，摊平在桌面上，一直看到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边的最后的一点暮色，看着那些细密的墨线在纸面上延伸、交汇，就像是一条条从高原流下来的河，穿过了大山和平原，穿过了峡谷和盆地，流到了他的桌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的，像一个被人仔细擦过的铜盘，挂在槐树的枝丫间，把窗台上的物件一一照亮。他坐在窗前，看着那些星图，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灯座——他在接电话的时候就一直看着它，挂掉电话后又看了一眼，现在他又在看它。灯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玻璃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觉得那盏灯像一个站了很久的人，正等着什么人从远处捎来消息。

他不知道那个帮他寄木盒子的人是谁。是老喇嘛本人，还是某个弟子，还是寺里一个素未谋面的僧人。但他知道，有人在替他惦记这件事。那个人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寄这些东西，只是用层层叠叠的牛皮纸把木盒子包好，在快递单上写下“烧饼赵”三个字，然后把它寄了出去。那个人相信，这三个字足够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九章 远方的星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