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我买这本书的时候，夹层里就有一页薄纸。压在纸条底下。五十多年了，我没拿出来过，也没让人看过。”孙耀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老赵，看着窗外，“买这书的时候，卖书的老头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书里夹着一页纸，你别弄丢了。等有人来取书的时候，连那页纸一块儿交给来人。’”

老赵重新翻开那册书，翻到最后一页的夹层，小心地把纸条抽出来。纸条底下果然还压着一张更薄的纸。那页纸已经发黄了，比纸条更老，纸边卷着，但没有破损。他像刚才取纸条一样小心地拈出来，平放在茶几上。

纸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跟孙耀祖的笔迹不同，更老一些，笔画的力道也不太稳，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他凑近辨认：“此册原为长安赵氏所藏，1948年携至汉中。赵氏无后，临终前托余代为保管。余年事已高，恐不能久待，故留此字条。若有人寻此书，请转告——赵氏遗愿，书归原处，不必言谢。”

老赵把那页薄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把纸放回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

“赵氏是谁？”

“我不知道。卖书的老头没说过，纸上也没写别的。我守了五十多年，只知道这册书原是一个姓赵的人家从长安带到汉中的。那户人家没有后人。别的一概不知。”

老赵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花都的赵敬堂，想起赵敬堂那册集部卷上写着的“正文暂存赵敬堂处”，想起那行字底下的“正文去向，问漯湾河刘记纸铺”——花都的赵家，长安的赵氏，巩义的自己，都姓赵，都跟这批书有过关联。是天底下同姓的巧合，还是这中间另有一条他还没看见的线？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长安赵氏，待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孙耀祖看他记完，又补了一句：“卖书的老头当年还跟我说过一句话——‘汉中这地方的旧书行当，早年跟漯湾河那边是通的。三秦南中原西，一条藤上的。’我那时候年轻，没当回事。后来几十年，也没印证过。你今天要是有用，就记着。”

老赵抬起头：“漯湾河？”

“漯湾河。中原省的漯湾河。”

老赵没有多说什么，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汉中——漯湾河”两个地名并排写在了那一页的下角，中间画了一条横线连着。他没想好这条线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既然旧书行当里的人自己说过“一条藤”，那这条藤上结的果，早晚得一个一个摸清。

他合上笔记本，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来，问了一句：“孙老师，这书，您卖过吗？”

孙耀祖沉默了一下。

“头些年有人来家里收旧书，出三百块，我没卖。”他顿了顿，“后来有一年，我孙子生病住院，急用钱，我动过念头。都把那册书从柜子里取出来了，坐在床上想了半宿，又放回去了。第二天没拿去卖，跟家里借的钱。欠的钱后来还清了，书一直留着。”

他说完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茶几上的书往老赵面前推了推。手放在书上，停了一停，才收回去。

老赵把书用报纸重新包好，放进帆布包里，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入藏条子，递给孙耀祖：“您拿着这张条子。这册书从今天起归入国图古籍馆，条子上有编号和经手人的章。日后若是想查这册书的去向，拿条子就能查到。”

孙耀祖接过条子，看了一眼，也没有细看，折好，放进了中山装的内袋里。他站起来，把老赵送到门口。走出家属院的时候，汉中的傍晚正在暗下来，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老赵把帆布包往肩上托了托，往车站方向走去。

他坐在返程的高铁上，把那页薄纸的照片发给王馆长，附了一句：“经部易类卷一千二百八十九，汉中。夹层里还找到一页赵氏遗言。”

发完之后他又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汉中这册经部卷拿到了。孙耀祖说，汉中的旧书行当早年跟漯湾河那边是通的，三秦南中原西一条藤。你查刘记纸铺的时候，往汉中方向也看一眼。”

陆一鸣的回话隔了一会儿才到：“收到。刘记纸铺的事我继续追。汉中那边我托个人问问。”

老赵把手机收起来，盯着那页赵氏遗言的照片又看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放大，逐字读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他看过了，是空白。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却没睡着。

他想的是孙耀祖那句话——“有一年，我孙子生病住院，急用钱，我动过念头。都把那册书从柜子里取出来了，坐在床上想了半宿，又放回去了。”他不是没动摇过，是最后没卖。五十多年，一册书压在柜子底下，换了几个年代，走过了多少户人家，最后还能完完整整地坐在这趟车上往北京走。老赵想，这册书路上经过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攥过这道选择题。

车窗外的秦岭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连绵的黑色剪影，就像是一头伏在地上沉睡的巨兽。他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那册经部卷贴着煤油灯座，隔着旧棉布和报纸，稳稳地压着。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灯火，知道这册书已经在往回走的路上了。剩下的三册，也终将一册一册地跟上。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四十七章 经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