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四十八章 归经部

老赵把那册经部易类卷带回华都那天，王馆长已经在库房里等着了。

展柜里经部的区域一直空着一块，标签牌立了快两个月，上面写着“经部·易类·卷一千二百八十九，待归”。老赵把那册书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拆开旧报纸，走到展柜前面。他打开展柜门，把书放进预留的位置。书脊朝外，标签贴好，然后退后两步。

那册书在展柜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跟旁边易类的那几册排在一起。易类原本从一千二百七十四到一千二百八十三，中间空着几格，现在多了一册一千二百八十九，孤零零地接在末尾。老赵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前面缺着一千二百八十四到一千二百八十八，五册，没有一本有着落。他心里记着这个数，没有说出来。

王馆长站在旁边说了一句：“经部易类，总数是十五册。陈嘉树手稿里标注的散册，从一千二百七十四到一千二百八十八。你这册是一千二百八十九，编号不在手稿的标注范围里——但它归位了，前面那五册的线索反而显得更清楚了。缺的是五，不是六。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儿找。”

老赵说：“五册。手稿里连个方向都没写？”

“没有。手稿上那五册只有一个总注：‘易类五册，中原旧书客经手，散失不知处。’中原——范围太大了。”

老赵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这个范围大得没办法问，只能等线索自己冒出来。他把笔记本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经部易类的标注旁边添了一行字：“一千二百八十九，汉中孙耀祖旧藏，归位。”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

王馆长把那页赵氏遗言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赵氏的事我让人查了。没有查到太多。长安赵氏，民国时期在长安开过一家旧书店，字号叫‘汲古堂’。抗战时候搬到汉中，1948年之后就没有记录了。那册书应该是他随身带走的最后一册。”

“汲古堂。”老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想起孙耀祖的话——“赵氏无后，临终前托余代为保管。”一个开旧书店的人，最后手里只剩下一册书。书被托付给了一个买书的大学生，自己淹没在了世间里，连个后人都没有留下。他问了一句：“汲古堂在长安时，跟漯湾河的旧书行当有来往吗？”

王馆长想了想：“这个没查到。民国的旧书商，从长安到漯湾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真要有来往，走的也是旧时候的商路，未必有文字记录留下来。”

老赵把那页遗言的复印件夹进笔记本里，拉好帆布包拉链。他从包里取出煤油灯座搁在展柜旁边的台面上，然后转身对王馆长说了一句：“经部这一册归位了。还差三册。”

王馆长把展柜门关上：“剩下那三册，两册在经部，一册在子部其他类。线索都断在1940年代，可能需要等新的发现。”

老赵没有说话。他看着柜里那排书，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馆长，你说，那些断了线索的书，现在会在哪儿？”

“可能在某户人家的柜子里，跟孙耀祖那册一样，被人忘了。也可能在某个旧书市场上，等着下一个有缘人。”王馆长顿了顿，“它们走了几十年，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你以前那些册，哪一本不是自己冒出来的？”

老赵想了想，没有反驳。确实，从第一册开始，几乎没有哪一册是他闷头去找找到的——都是某个人打来电话，某条消息忽然有了回音，某个地方忽然冒出一本他正好需要的书。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些散册背后推着走。他不再多问，背好帆布包，走出库房，穿过长廊，从国图大门走出去。华都的秋天已经深了，银杏叶子落了满地。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然后往地铁站走去。

当天下午他坐高铁回了巩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见他推门进来，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经部那册。还差三册。”

母亲抱着被单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你下一步去哪儿？”

老赵在石墩上坐下来，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暂时不去了。陈嘉树手稿里能查到的线索都跑完了。剩下那三册，得等它们自己出来。”

母亲没有再多问，抱着被单进了屋。老赵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干枯的挂在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盛了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粥是南瓜粥，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他喝完粥，把碗洗了，回屋躺下。帆布包搁在床头，那本笔记本夹着陈嘉树手稿的复印件、所有归位散册的记录和那页赵氏遗言的复印件，安安静静地压在煤油灯座旁边。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