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老赵照常起来和面。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早上出摊,下午收摊,晚上记账。案板内侧还是那本笔记本,油盐瓶压着边角。翻饼的间隙他偶尔翻开看一眼,翻到那页赵氏遗言的复印件,停一停,再翻回去。
第四天下午,一个街坊来买烧饼,买完没走,蹲在摊子旁边跟他闲聊:“老赵,你前两天去华都送书了?”
“送了一册。”
“还差多少?”
“差三册。”
街坊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烧饼,嚼完了才说:“我有个表舅,是汝州府那边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收过旧书,后来不收了,但是家里还留着几箱。你要是得空,我帮你去问问?”
老赵翻饼的手停了一下:“汝州府?他收的是什么书?”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就是早年间走街串巷收旧货,什么都要,书也要,但不多。”街坊又咬了一口烧饼,“我表舅那个人,脾气怪,不一定肯让人看。但你要是去,我可以先打个招呼。”
老赵把翻好的饼夹出来,搁在案板上,想了想:“你表舅多大岁数了?”
“快九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
老赵把那张饼往前推了推:“这饼你拿着。你表舅那边,什么时候方便,你帮我问问。”街坊临走的时候,他补了一句:“问问你表舅,收旧书那些年,有没有收过蓝色封面、书脊上写着‘永乐大典’字样的书。”
街坊应了一声,拎着饼走了。老赵站在案板后面,看着街坊的背影拐进巷子,把火钳放回炉膛边。他想起王馆长说的那句话——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他没有刻意去找,但线索自己从街坊嘴里钻了出来。汝州府,河南汝州府,离巩义不算远。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没有立刻记在笔记本上。他等街坊那边先有了回话再说。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赵推着三轮车往家走,经过巷口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已经有些年头了,信封上的字迹褪色了,但不难辨认——收信人写的“赵敬堂”。
“哪儿来的?”老赵问。
“刚才有个后生送来的。说是你不在,让我转交。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老赵接过信,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的背面没有落款,也没有邮戳,就像是一封亲手递送的信。他捏了捏,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他没有拆。他把信塞进衬衫口袋里,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
晚上,他坐在门槛上喝粥的时候,把那封信拆开了。他先是翻过来又翻过去的看了看,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落款,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他停了一下,才撕开封口。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端正,就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只有两行字:“经部易类中,有一册注疏本,先人曾手录批注。此册原在赵敬堂处,后来经花都一旧书商转手。若阁下寻此册,可往花都的旧书行打听。不必问卖书人姓名,他也不会说。”
没有署名。
老赵把信纸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收起来。他坐在门槛上,粥已经凉了半碗,他没有端起来,盯着院墙上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这个人知道我在找书,知道赵敬堂,知道花都旧书行,还专门挑我不在家的时候把信送到我母亲手里。他为什么不当面给我?他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他想起王馆长说的“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以前他信这句话。现在他还是信,但他多了一层想法:线索自己冒出来,和有人把线索递到你手里,是两回事。散册自己冒出来,是缘分。有人把线索递到你手里,是有人在看着你走每一步。这个递信的人是谁,他暂时想不明白,但他记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然后他想起来了街坊说的表舅。汝州府,收过旧书,快九十了。汝州府离花都也不远。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念头:表舅收的那些书里,会不会恰好有从花都旧书行流出来的?他把这个念头记在笔记本上,在“汝州府”和“花都”之间画了一条线。他没有证据,但那条线画在那里,他觉得早晚会派上用场。
他把信纸折好了,重新塞回到了信封里,夹进了笔记本里,并搁在了床头。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定下来了一个主意,明天先不去汝州府了。先去花都。花都的旧书行,得自己去走一趟。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四十八章 归经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