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在沙发上坐下来，戴上老花镜，翻开笔记本。里面是赵建军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开头几页记的是国棉厂的上班日程、工资数目、年底分棉花票的事，中间有几页记了家里所有的开销——赵子轩出生那年的奶粉钱，老家翻修屋顶的瓦片钱，一笔一笔的都在，清清楚楚。翻到了中间，有一页的字迹明显比别处慢了一些，像是琢磨过才落笔的，日期是2003年春天：“今天收拾老宅，在爷爷的柜子里翻出来了一册旧书。蓝皮的，线装的，上面写着‘永乐大典’。我问爷爷哪来的，他说年轻时候在殷都老家收的，一直搁着没动。我想拿去问问值不值钱，爷爷不让，说那是别人的东西，以后有人来找要还给人家。”

老赵把那页看完了之后，没有急着往后翻，又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他摘下了老花镜，搁在了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赵建军在国棉厂干了半辈子，一个月挣三千来块。2003年的时候，三千块能办不少事。他动了心思想把书卖了，爷爷拦住了。“那是别人的东西，以后有人来找要还给人家。”一个殷都种地的老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那册书不属于自己家。这十几个字，比任何家训都重。

赵子轩坐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卫衣的拉链绳：“我那天回去，本来是想着再看看那册书，确认一下卖了不亏。结果翻到了这一页，我半天没有缓过来。我爸写过了这句话，他一直没有卖。我爷爷也没卖。我转头就卖了。赵老师，说实话，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

老赵没有说话，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还有一张薄纸条，叠了两折。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赵建军，1987年得于殷都老家。此册暂存，待来人取。”字迹跟前面几册的藏家题记格式一致。1987年，老赵心里算了一下，那一年赵建军应该才二十出头，刚从殷都老家到神州。他收这册书的时候，儿子还没出生。

赵子轩的声音又从旁边传过来，有些发涩：“我以前不知道我爸写过这些东西。他在国棉厂上班那会儿，天天穿着工作服回来，身上一股机油味。我小时候觉得他没什么本事，就知道上班下班，攒钱给我妈买东西。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他下岗了，去一家厂子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就那也没把书卖了。他走了之后我说柜子里那册书哪来的，我妈说，你爷爷传下来的，你爸收着。我当时没细想，就觉得这东西可能值钱。”

老赵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放回夹层，合上笔记本。他看着赵子轩，没有急着开导他。“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赵老栓。殷都人。”

老赵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经部易类的记录页，在赵建军旁边写上“赵老栓，殷都人”。殷都是彰德府的旧地，民国年间豫北的书铺多聚在老城一带，陆一鸣前些天捎来的旧书行当资料里提过，殷都散出的经部书多半跟彰德府老书铺有关。赵老栓既是殷都人，这册书怕是打铺子里流出来的。他这么一想，又补了一句：“殷都旧书行当，民国年间曾有数家，经部易类散册或出自彰德府书铺。”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殷都旧书行当，民国年间曾有数家，经部易类散册或出自彰德府书铺。”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入藏补充登记表，把赵老栓的名字填了上去。赵子轩一直盯着那支笔，看着自己的爷爷和父亲的名字写在表格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问了一句：“赵老师，我那天要的那三万……”

“已经报上去了，在走流程。你父亲的入藏证明下来之后，会连你爷爷的名字一起写上。赵老栓，殷都。这册书从殷都到神州，从你爷爷到你父亲再到你，最后回到它该去的地方。这条路走了几十年，但总算走通了。不过有一句话你记着——书是国家的，但这条路上每个人的名字，都得有。”

赵子轩点了点头，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重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声音有点变：“赵老师，我那天没出息的样子，让你见笑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谁都有缺钱的时候。你爷爷种地那会儿，年景不好也借过粮。你爸没卖，你卖了，不是你坏，是你不知道这册书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知道了，往后做事心里有个底，就行了。”

赵子轩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赵老师，你那天走了以后，我想去把书要回来。到了槐树底下，看你不在，我在那站了半天，硬是没脸进摊子跟别个说。后来回到家，翻我爸的柜子，翻到那本笔记本，我就知道这书回不来了。不是因为你给的钱，是因为我爸和我爷爷都没有把它卖掉，我不能当那个把线掐断的人。钱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老赵打断他：“钱是你应得的。文物征集有规定，该给多少给多少。你母亲在超市上班的事，你上次说过。那三万块钱到了之后，拿一部分给你妈，剩下的你自己去办点正事，别乱花。你爷爷跟你父亲要是知道了，不会拦你。”

赵子轩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老赵站起来背好帆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子轩在后面说了一句：“赵老师，那三万块钱到了之后，我想拿一部分出来给我妈。她一个人在超市上班，不容易。剩下的，我想去把健身房那个工作辞了，换个正经活儿干。”

老赵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是你的事。你爷爷跟你父亲要是知道了，应该不会拦你。”他顿了一顿，又说了一句：“下次来巩义，到摊子上来。我请你吃饼，不要钱。”

他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冬天的郑东新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跟巩义老城区的灰砖房完全是两个世界。但赵老栓在安阳老家种地的时候，可能没想过那册书会从殷都到神州，又从神州到了华都。他只是把它收起来，搁在了柜子里，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孙子。一册书走了几十年，绕了几个弯。他知道国图那架子上的空位已经又缩小一格。赵老栓和赵建军的名字也已经记上了。他往车站方向走去，走着走着，风灌进了领口，他把拉链往上拽了拽，心想——剩下的三册，会在哪儿呢。

经部易类的第十三册归位了。剩下的路，还有三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一章 赵子轩的后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