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了。跟其他几册放在一起。我来跟你说一声,顺便问问李广田和孙家的事。”
赵老栓点了点头,把搪瓷碗往旁边挪了挪。他说话慢,但条理清楚:“李广田以前在殷都一家药铺当伙计。那药铺叫‘孙记药铺’,老掌柜叫孙茂堂。我年轻时候在药铺里抓过药,跟李广田熟。那时候孙记药铺在殷都老城的大街上,门脸不大,但铺子里干净,柜台上摆着一杆戥子,抽屉上贴着药材名。孙掌柜坐在柜台后头,穿一件灰布长衫,拨算盘的时候头微微偏着。1950年代药铺关了,李广田把几册旧书分给了几个熟人,我分到了一册。他说那册书是孙掌柜从彰德府带过来的,具体什么时候带的、从谁手里买的,他不清楚。”
老赵又问:“李广田为什么要分书?”
赵老栓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是在想怎么把这件事说准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药铺关了之后,广田也没着落。他媳妇的身子不好,常年吃药。那阵子我们几个人给他凑过钱。后来他要离开殷都,走之前把几册书分给了我们几个,说:‘书不抵钱,抵的是这几年的人情。你们拿着,往后看见这个蓝皮儿的书,就知道殷都还有过一个孙记药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广田那人,心里有恩义。他不是卖书,他是把掌柜留下的东西,托付给帮过他的人。”
老赵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把“孙记药铺”“孙茂堂”“李广田”几个名字记下来,在孙茂堂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孙茂堂或者李广田的后人,你知道在哪儿吗?”
赵老栓想了想:“李广田有个儿子,叫李建业,以前在殷都一家运输公司开车。后来去了哪里我不清楚。孙茂堂的后人我没听说过。不过有一年我听药铺旁边卖杂货的老张说过一句,孙掌柜有个闺女,后来嫁到朝歌还是黎阳去了,是真是假,说不好。”
老赵把“朝歌/黎阳”记在旁边,并加了个问号。他又问赵老栓:“那册书里夹过一张纸条?”
赵老栓点了点头:“我收书的时候看到的。上面写了一个地名,笔画太细,我看不太清楚。我记不住了,但好像跟彰德府有关。你要是能找到孙家的人,也许能问清楚。”
老赵没有再追问。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天在赵子轩家拍的扉页照片,递过去:“大爷,你认认,是这册吗?”
赵老栓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颤着手把手机接过去,凑到灯下,又看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变哑:“就是这册。这个蓝皮儿,这个字,跟当年一模一样。我搁在柜子里五十多年,天天能摸着。错不了。”
他说完,把手机还给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书走了,我这儿反而踏实了。以前搁在柜子里,总觉得欠着谁的,不知道欠谁。现在知道了——欠的是孙掌柜,欠的是那一辈人的交代。你来了,这口气就算落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坐在板凳上,把那碗热水慢慢喝完,然后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大爷,你好好保重身体。等那册书的来路彻底查清楚了,我托人写信告诉你。”
赵老栓撑着竹拐棍站起来,把他送到院门口。老赵已经走到石榴树底下了,身后传来赵老栓的声音,不大,但清楚:“赵师傅。我那孙子——他没坏心。他是缺钱,缺怕了。你多包涵。”
老赵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赵老栓站在门槛高处,院里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老人脊背弯了,但下巴还是微微仰着。老赵说:“子轩签了字。你跟他爸的名字,都记在入藏记录上了。”
赵老栓没再说话,只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关门的时候,老赵看见他的肩膀动了动,像是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老赵出了巷子,在路边停下来给陆一鸣发了条消息:“殷都这边有一个叫李建业的人,以前在运输公司开车,是李广田的儿子。李广田以前在殷都一家叫‘孙记药铺’的店里当伙计,药铺老掌柜叫孙茂堂,民国年间从彰德府带了一册书过来。能查吗?”
陆一鸣回得很快:“查一下。”
老赵把手机放回口袋,往车站方向走。殷都冬天的夜风比巩义硬,刮在脸上像砂纸。他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水很浅,岸边的芦苇结了霜,枯白一片。他忽然想,孙茂堂当年从彰德府带那册书到殷都的时候,走的应该也是这一带的路——只不过他坐的是车马,自己走的是夜路。年代不同,路是一样的。旧书行里常说“书比人走得远”,其实不对。书走多远,都是人带着走的。
他走了一段,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一鸣又发来一条消息:“李建业查到了。1980年代从殷都运输公司调到了林州,后来也是在林州退的休。现在住在了林州的市区里。具体的地址还要在等两天,你等着我的消息。”
老赵看完,没有立刻的回。他把手机放回到了口袋,拉了拉围巾盖住下巴,继续往前走。风还是冷的,但路越来越清楚了。
彰德府,殷都,林州。那些名字还在等他。那些书也还在等他。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二章 殷都来的线索(完)】